“下一次我壓不住的時候,殺我。”
沈烈說完這句話,扣在沈玄肩上的手緩緩松開。
他臉上的黑紋還在。
只是不再繼續往上爬。
沈玄站在原地,沒有回答。
一千年前沈烈留在北鎮外的軍牌上寫著同樣的意思,現在本人就在面前,又親口說了一遍。
這已經算不上誤會。
顧清璃從側面走近幾步,視線掃過沈烈腳下那些不斷明滅的鎮紋。
“你還能壓多久?”
沈烈看了她一眼。
“出去。”
“我問的是多久。”
顧清璃語氣很平,根本沒接他的命令。
沈烈眉頭壓得更深。
“顧家姑娘,你以前沒這麼難說話。”
“以前很多事也輪不到我說。”
沈烈盯了她兩秒,沒有繼續爭。
韓無生靠在後面的石壁上,手里還捏著那根沒徹底失去活性的舊尸脈。
“你們一家人要敘舊可以等會兒。沈烈,你身體里面到底壓著什麼?我三百年前走到外圍,尸脈就差點全廢,你現在倒好,直接把自己跟整座鎮拴在一起。”
沈烈看向他。
“跟你無關。”
“那你千年前還特意寫我名字?”
“怕你來送死。”
韓無生听完反倒笑了一聲。
“你這話比你兒子還欠。”
沈玄沒有參與兩人的舊賬。
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盯著王府主印。
沈烈恢復短暫清醒以後,九道已經歸位的外鎮紋重新安靜下來。
北鎮仍舊沒有出現第十道。
可就在沈烈說“殺我”時,主印深處那塊原本空著的位置,竟然短暫浮出了一條極細的黑線。
只出現了一瞬。
很快又消失。
沈玄抬頭。
“你死了,北鎮會怎樣?”
沈烈沒有回答。
“我問你話。”
“我死,北鎮斷。”
這次沈烈回答得很直接。
“斷到什麼程度?”
“永遠接不回十鎮。”
沈玄眯了下眼。
這才對得上軍令。
沈烈讓他見面就殺,從來不是單純為了阻止自己失控。
他的死,本身就是一道保險。
只要沈烈死在這里,北鎮就永遠缺一角。
沈玄還想繼續問,腳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震動。
遠處像有什麼東西重重撞上山體。
石道頂端大片灰塵落下。
韓無生臉色一沉。
“又來了。”
沈烈身上的黑紋瞬間亮了。
剛才恢復的那點清醒被硬生生沖散,整個人猛地弓了一下背。
顧清璃立刻後退。
“沈玄!”
不用她提醒。
沈玄已經往前。
沈烈抬起頭時,眼神再次變得渾濁,右手五指一握,四周鎮紋像被同一只手拖動,全部朝沈玄壓了過來。
這一次比剛才更重。
世子甲剛覆蓋到胸口,甲面已經開始發出細密裂響。
沈玄腳下的黑石也一寸寸下沉。
韓無生沒有沖上來硬抗。
他已經看出來,北鎮真正壓的是沈玄。
或者說,是沈玄手里的主印。
“把印收起來!”
沈玄听見了,卻沒照做。
他反而把王府主印徹底握進掌心。
九鎮鎮紋同時亮起。
兩股力量在石道中央撞到一起。
沈玄身體往下一沉,膝蓋差點踫地。
沈烈卻更慘。
他胸前那幾道黑紋被九鎮之力一沖,像活物一樣瘋狂扭動,直接撕開破舊王袍,露出下面布滿整個胸口的鎮紋。
顧清璃第一次看清那東西的全貌。
她瞳孔微縮。
“別動!”
沈玄已經抬手準備還擊,听見這句話硬生生停住。
顧清璃快步靠近,卻沒有進入兩人的力量交界。
“看他胸口。”
沈玄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沈烈胸前有一道主鎮紋。
粗得遠遠超過其他地方。
可那道紋路並不完整。
中間有很明顯的斷口。
而斷口周圍,竟然嵌著三種完全不同的東西。
最里面是王府時期的黑石鎮紋。
第二層明顯是後人補的金屬構件。
最外面還有現代異常監測站打進去的固定支架。
幾十年里進入北鎮的人,不斷在原結構上加東西。
有些是為了研究。
有些是為了穩固。
前幾天魏升那批人又在拆。
幾套完全不同的結構,如今全壓在沈烈身上。
顧清璃聲音很快。
“他和北鎮之間的連接早就不是千年前那個樣子了。”
沈烈已經再次沖了上來。
沈玄沒空細看。
他側身避開拳鋒,左手架住沈烈手腕,右掌直接按向胸口那道主鎮紋。
主印貼上去的一瞬間,大量斷裂的信息像潮水一樣撞進意識。
沒有完整文字。
只有一個個反饋。
北鎮。
斷脈。
外接。
重壓。
九鎮共鳴。
以及一個極其不穩定的深層錨點。
沈玄臉色變了。
沈烈一掌把他拍開。
沈玄飛出去幾米,落地以後卻沒馬上反擊。
“顧清璃。”
“我也感覺到了。”
兩人的尸道合契在剛才接觸鎮紋時同步了一部分反饋。
顧清璃已經明白了。
“北鎮里面還有東西被他壓著。”
韓無生聞言也不再靠牆。
“什麼意思?”
沈玄擦掉嘴角黑血。
“他以前應該就是最後一道鎖。”
“以前?”
“現在多了很多東西。”
沈玄看向周圍被改造過的石道。
“三十年的監測站、後補的支撐結構、魏升他們拆掉的鎮紋,還有九鎮重新甦醒以後往這里回流的鎮力。”
韓無生很快反應過來。
“所以現在殺他,不一定只是斷掉北鎮。”
“可能把下面那個東西一起放出來。”
沈烈已經听不懂他們在說什麼。
他再次抬手。
石門後方傳來沉重摩擦聲。
像某個更深處的結構正在松動。
沈玄看向那扇內層鎮門。
門縫下面,已經開始滲出極淡的黑霧。
韓無生只看了一眼就往後退了半步。
“這東西不是尸氣。”
顧清璃也搖頭。
“我感受不到。”
沈玄把主印重新貼近地面。
九鎮紋路再次回應。
而北鎮深處那個錨點,也跟著震了一下。
很微弱。
卻實實在在存在。
這下已經夠了。
沈烈當年的方案確實合理。
千年前,他死,北鎮斷。
可一千年後,這里被現代人反復動過,九鎮也重新歸位。
原本單純的一道保險,現在後面連著太多新東西。
沈烈又沖過來時,沈玄這一次沒有退。
他從旁邊地上撿起一把魏升那批人留下的短刀。
刀身不長。
卻是專門用來破鎮紋的。
沈烈一拳落下。
沈玄側身貼近,左臂硬挨了一記,世子甲當場裂開一大片。
短刀卻已經抵在沈烈胸口。
距離主鎮紋中央,只差半寸。
整個北鎮突然安靜了一瞬。
沈烈眼里的渾濁像被這一刀逼退了一點。
他低頭看著刀。
又抬頭看沈玄。
“下刀。”
沈玄沒有動。
“我讓你殺。”
“听見了。”
“那就下刀。”
沈烈的聲音已經重新帶上命令意味。
像千年前在軍營里一樣。
沈玄握刀的手很穩。
只要再往前半寸,刀就能切進那道主鎮紋。
以這把破鎮刀的結構,再配合王府主印,沈烈胸口這道連接北鎮的核心紋路很可能會直接斷掉。
可就在刀尖靠近時,石門後方那股深層震動也在同步增強。
沈玄看得很清楚。
每近一點。
里面就松一點。
他把刀停住了。
沈烈盯著他。
“你在怕什麼?”
“怕你死得太快。”
沈烈臉色沉下去。
沈玄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開玩笑。
“你那道軍令是一千年前寫的。那時候這里沒有現代監測站,沒有外接支撐,也沒有人把鎮紋拆成現在這樣。”
沈玄看著他胸口那道混雜了三種結構的主鎮紋。
“九鎮當年也沒同時醒。”
沈烈眼里的清醒還在艱難維持。
“結果不會變。”
“你怎麼知道?”
沈烈沒說話。
沈玄把刀尖稍微移開一點。
石門後方那股震動立刻弱了。
兩個人都感受到了。
沈玄繼續道︰“你想讓我執行的是舊軍令。可現在這套北鎮已經不是你當年留下的北鎮了。”
沈烈的手指一點點收緊。
“你想賭?”
“我不賭。”
沈玄直接把短刀從他胸口移開。
“所以這一刀我不下。”
沈烈眼神徹底冷了。
“沈玄。”
“喊名字也沒用。”
沈玄把刀反手插進旁邊石縫。
“你當年留下命令,是因為你判斷殺你能解決問題。現在我看到的情況不一樣。”
沈烈還想說什麼,胸前黑紋突然再次擴散。
這一次連脖頸和左臉都被覆蓋。
他的身體猛地向後一弓。
顧清璃立刻開口︰“又要失控了。”
韓無生已經走到沈玄另一側。
“你不殺,那就想辦法壓回去。先說好,我現在能用的力量不多。”
沈玄伸手接住重新倒下來的沈烈。
那具身體重得像整座山都壓在上面。
王府主印貼到沈烈胸口以後,九道外鎮紋同時震動。
深處那個錨點也開始不斷沖擊。
沈玄手臂上的世子甲一層層裂開。
顧清璃走過來,把手按在沈玄背後。
尸道合契里僅剩的尸氣被她直接分過來一部分。
韓無生站在另一邊,抬手按住沈烈肩膀。
三個人一起把他重新壓回石門前。
沈烈短暫恢復了一點意識。
他看著沈玄,聲音已經很低。
“你會後悔。”
沈玄沒有松手。
“那也等我後悔的時候再說。”
石門後方再度傳來轟鳴。
一道比之前更強的鎮力猛然撞出。
韓無生身體晃了一下。
他那條剛恢復的舊尸脈,在這一刻忽然傳來極其清晰的刺痛。
他低頭看了眼手臂。
尸氣依舊沒有恢復。
可那條沉寂七百年的舊脈,竟然在北鎮最強的壓制下,重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