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没再跟沈烈争。
他往后退了两步，把王府主印摊在掌心。
九道已经归位的镇纹沿着印面慢慢浮出来。平陵最完整，纹路沉得像刀刻进去的一样；青镇那一道还缺了几处，亮起来时边缘时断时续，其余几镇各有不同，只有最北边始终空着。
沈烈坐在石门旁，看了片刻，抬手指向地面。
“放下来，别催王血。”
“刚才还让我收，现在又让我放？”
“让你放镇纹，没让你拿血往里灌。你小时候听话也只听一半？”
沈玄没搭理他，蹲下把主印贴在黑石上。
九道镇纹没有再往沈烈身上压，而是沿着地面摊开。
一开始还看不出什么。
等纹路铺开两三丈以后，顾清璃先往旁边走了几步。她低头顺着平陵那一道往外看，又折回来对比青镇的位置，目光在几道纹路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这些镇不是各管各的。”
沈烈抬了下眼。
顾清璃继续道：“顾家以前修过南河镇，也去青镇核过账。当年给我的图只画一镇，从没把十镇放在一起过。”
韩无生靠着墙问：“看出什么了？”
“像个圈。”
沈玄也已经看出来了。
九道镇纹摊开以后，各自末端都留着一截没有闭合的细线。单看一座，很容易当成正常的镇纹收尾，可九座摆在一起，那些细线全朝着同一个方向。
北。
那里刚好缺了一块。
沈玄抬头：“北镇补进去，这些线就能连上？”
“能。”
沈烈回答得很干脆。
沈玄伸手碰了一下离自己最近的那段断纹：“连上以后呢？”
“门开。”
韩无生原本还在活动刚恢复一些知觉的右臂，听到这里手停了。
“什么门？”
沈烈看向他：“你找了几百年的那扇。”
韩无生脸上的神情慢慢收了。
石道里一下静了不少。
沈玄却没急着追问尸仙门里面有什么。他用手指顺着地上的镇纹绕了一圈，最后停在北边的空位。
“所以十座外镇从来就不是十把独立的锁。”
“谁告诉你是了？”
“没人。”
“那你自己瞎猜什么。”
沈玄抬头看他：“你要是千年前把话说清楚，我现在也不用猜。”
沈烈懒得跟他翻这个旧账，撑着石壁换了个坐姿。刚才几次失控让他胸前镇纹又暗下去一些，声音倒比最开始清楚了不少。
“十镇最初是按王府镇尸体系修的，这没错。各镇有自己的地界，也有自己的镇守、镇骨和人手，平时出了事，彼此不靠着也能压。”
他说到这里，用鞋尖点了点地上的几道纹路。
“可这只是外面那一层。”
沈玄没接话，让他自己往下说。
“后来司空玄把尸仙门弄出来以后，十镇就多了一件事。谁要从外面找那扇门，光知道它在哪座山、哪条地脉都没用。那地方不吃普通方位。”
韩无生忍不住皱眉：“说人话。”
沈烈瞥他一眼：“你活这么久，还是没学会听话。”
“我要听得懂你早说了。”
“十镇就是路。”
这一句够简单。
沈烈抬脚从平陵开始，沿着地面上的镇纹慢慢划过去。
“每一镇留一段。十段都在，门的位置才完整。少一段，你就算站在门前，也找不到该往哪一步走。”
韩无生这次没再呛声。
他找过尸王骨，也找过各种和“尸王”“尸仙”有关的旧迹。三百年前甚至进过北方这片死地，可每一次都像隔着一层东西。
如果沈烈说的是真的，很多事就能对上了。
顾清璃却注意到了另外一点。
“九镇原本都能回主印，北镇为什么不能？”
沈烈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前那些已经和皮肉长在一起的黑纹。
“因为我断了。”
沈玄看向他。
“你断的？”
“王府出事前半个月。”
沈烈说得很平，像只是讲了一件做完很久的军务。
“司空玄那时候已经在动尸仙门。我知道他还缺什么，就把北镇从主印里砍出去。镇令烧了，主纹断了，镇守名册也清了。”
沈玄下意识看了眼手里的主印。
难怪从平陵开始，一直到九镇陆续复苏，主印都感受不到北镇。
它并不是坏了。
是沈烈亲手让它消失的。
韩无生忽然道：“那你呢？”
“我留下。”
“你把镇令烧了，主纹也断了，自己留下干什么？”
沈烈往石门里面看了一眼。
“压最后那一截。”
韩无生没继续问。
刚才沈烈失控的时候，北镇是怎么跟着一起动的，他们已经亲眼看过。
沈玄盯着北边那个缺口看了片刻：“所以你死了，最后这一截也跟着断。”
“千年前是。”
沈烈说完，抬眼看了沈玄一眼，“现在让你们折腾成什么样，我不知道。”
“这锅别全往我身上扣。”
沈玄指了指外面，“三十年前的观测站不是我修的，破镇钉也不是我打的。”
“你把九镇全叫醒了。”
“那倒是我。”
沈玄认得很快。
沈烈被噎了一下，干脆不跟他废话。
顾清璃蹲下来，把手放在青镇那道残缺镇纹旁边。过了几息，她把手移向北边。
“现在九镇都在往这里拉。”
沈玄跟着试了一下。
果然。
主印没有北镇纹，可九道镇纹全部铺开以后，最北边那个缺口里能感觉到一点非常细的牵扯。
先前太乱，他一直把这种反应当成沈烈身上的镇力。
现在分开看，明显是两股东西。
一股来自沈烈。
另一股更深，藏在石门里面。
沈烈看到两人的动作，脸色变了。
“印拿起来。”
沈玄也察觉到了不对。
刚准备收，最靠近北面的两道镇纹忽然往前延伸了一小截。
只是一小截。
石门里面却像有人拿重锤砸了一下。
轰的一声，连韩无生都站直了。
沈烈已经扑过来，一脚把王府主印从地上踢开。
九道纹路瞬间散掉。
沈玄一把接住主印：“你踢我印干什么？”
“再晚一点我踢的就是你。”
沈烈胸口那片黑纹又冒了出来，不过这次没有失控。他死死按着石门，等里面的震动一点点停下去，才转头骂道：“九镇才刚醒，你就敢在北镇核心把它们全放出来，嫌门开得不够快？”
沈玄低头看了眼主印。
“刚才那一下就是？”
“还差得远。”
沈烈喘了几口气，“但它已经开始找北镇了。”
顾清璃问：“九镇会自己补第十镇？”
“主印会。”
沈烈伸手指向沈玄。
“准确说，是他会。”
沈玄皱眉：“我？”
“王血、主印、九镇都在你身上。北镇只要重新给你一点回应，十镇就会顺着主印自己往一起合。”
沈玄想起刚才北边延伸出去的那两道纹路。
“所以魏升那批人一直拆北镇，是想让它重新回应主印。”
“魏升？”
沈烈显然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韩无生解释了一句：“司空玄的人。至少现在还替他办事。”
沈烈听完没露出什么意外。
“那老东西还活着？”
“活得挺好。”
“祸害果然命长。”
沈玄问：“你知道他会来？”
“我知道他想要十镇齐。”
沈烈看向地上的破镇钉，“至于这一千年他干了什么，我在这里出不去，也没长千里眼。”
这话反倒让沈玄放心了一点。
至少没有又变成司空玄一千年前把今天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只是当年想开尸仙门。
现在九镇重新复苏，这个机会又摆到了面前。
所以魏升的人来了。
韩无生走到石门边，往里看了一眼：“十镇合了以后，尸仙门直接开？”
“没那么快。”
沈烈道，“先找路，再定门。可只要十镇齐了，它就有了完整的路。后面的事，司空玄比你们熟。”
“你呢？”
“我当年就是负责不让它齐。”
韩无生点了点头，没再问。
沈玄却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他们为什么非要你离开北镇？”
沈烈看他一眼：“因为我在这儿，北镇就回不去。”
“只要你不动？”
“只要我还压得住。”
这句话说得很轻。
几个人都听懂了。
前几天魏升的人一直在拆镇纹，不一定是想直接杀沈烈。
他们只要让沈烈压不住，逼他离开核心，甚至逼外面的人把他救出去。
北镇自然会重新露出来。
沈玄低头把主印收回去，顺手检查了一遍上面九道镇纹。
沈烈见他半天没说话：“现在知道为什么让你别来了？”
“知道一半。”
“还有哪一半？”
“怎么处理。”
沈烈皱眉：“杀我，断北镇。”
沈玄抬眼看他。
“这个方案刚才已经废了。”
“谁给你废的？”
“我。”
沈烈张口就想骂。
顾清璃在旁边先开了口：“现在杀他，里面那层镇会松。刚才已经试过。”
沈烈转头看她。
“你也跟着他胡来？”
“嗯。”
回答得很自然。
沈烈被这两个人堵得一时没话。
韩无生靠回石壁，倒是有点想笑。
沈玄已经不再纠结旧方案。
他蹲下重新看了一眼石门下方残存的北镇纹，随后问沈烈：“如果不让北镇回主印，也不杀你，有没有第三种办法？”
“没有。”
“千年前没有？”
沈烈冷着脸：“没有。”
“那现在再想。”
沈烈看了他半天。
“你想干什么？”
沈玄抬手拍了拍掌心里的主印。
“既然问题是十镇不能齐，那北镇就别回来了。”
石门后的黑纹轻轻震了一下。
沈烈盯着他。
沈玄已经转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外面不是还有一整个异常事务体系吗？”
“你们当年只能拿人填的东西，现在不一定还得这么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