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执事会下午两点开始。
沈玄原本以为沈烈会嫌麻烦，结果车一到守夜司临江总部，他第一个下车。进门登记、重新做一次异常检测、临时权限确认，全程没发火，只在工作人员第三次让他把手放到检测台上时问了一句：“你们一天要验几遍？”
贺宁在旁边回道：“今天特殊。”
沈烈收回手：“明天呢？”
“看你今晚惹不惹事。”
沈玄在后面听见，没掺和。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
白临川在。
陆怀山也来了。
秦川代表异常事务体系坐在靠门的位置，只旁听，不参与守夜司内部表决。梁肃伤还没好利索，今天也到了，左手边放着一根黑色手杖，脸色比平陵回来那几天好得多。
沈玄进门以后，白临川先看了他一眼。
随后视线落到沈烈身上。
陆怀山已经起身。
老人整理了一下衣襟，隔着桌子朝沈烈行了个很旧的礼。
“陆氏后人，陆怀山，见过靖安王。”
沈烈看了他片刻。
“陆成安的后人？”
“正是。”
“还守着那些破账？”
陆怀山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原来王爷也知道是破账。”
沈玄拉开椅子坐下：“他家守了八百多年，你第一句话就说破账，陆老爷子听见估计得爬起来找你。”
沈烈没理他。
陆怀山倒坐得很自然：“先祖若能听见，多半先问王爷欠的东西还算不算数。”
“算。”
“那就行。”
白临川靠在另一边，看完这一老一少几句话，才把桌上的文件往前推了一点。
“既然人齐了，先谈正事。”
他说话时没有起身，也没有跟沈烈行旧礼。
沈烈注意到了。
白临川同样注意到他的视线，却没有躲。
“白家，白临川。”
“听过。”
“那倒省介绍了。”
沈玄抬眼看他。
白临川今天明显比前几次更谨慎，却依旧没有改自己的立场。
会议桌正面的屏幕亮起来。
上面只有三项。
第一项，靖安王沈烈身份确认后，千年前《靖安旧约》是否恢复效力。
第二项，王府遗留封存物、旧档、异常设施的处置权限。
第三项，守夜司与原靖安王府人员之间的指挥关系。
沈烈把三条从头看了一遍。
“第三条不用谈。”
主持会议的一名老人抬头：“王爷的意思是？”
“守夜司不是我的兵。”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停了一下。
沈玄也偏头看了他一眼。
沈烈却像只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昨日有人告诉我，这地方一千年间已经换过几套规矩。守夜司能留到现在，就按现在的规矩办。”
“我需要人，可以开口借。”
“要我直接调你们的人，不合适。”
坐在后排的一名中年人原本准备了好几页材料，听到这里，手里的笔停了半天。
白临川则看向沈玄。
“这一点倒是比我预想得简单。”
沈玄道：“你预想他进来先点兵？”
“有过这个准备。”
沈烈听见了。
“你很怕我？”
白临川摇头：“我怕任何一个一千年前拥有军政权力的人，回来以后还觉得今天的人该继续听他的。”
沈烈看了他几秒。
没生气。
“那你防得对。”
这句话一出，连白临川都安静了一会儿。
会议往下继续。
麻烦出在第一条。
陆怀山把一份扫描出来的旧册放上屏幕。
靖安旧约。
守夜司早期前身和靖安王府之间的合作约定。
上面有些条款早就失效，甚至对应的地名都已经不存在，可其中几条一直被陆家和守夜司旧派保留下来。
王府外镇出现异动，旧约双方共享情报。
王府旧物失控，守夜司一方协助封锁。
若靖安王府嫡系仍在，涉及王府核心封印的旧档，不得无故隐瞒。
白临川手指敲了敲最后一条。
“争议就在这里。”
“之前沈玄回来，有人主张直接开放这部分档案。我反对过。”
沈玄点头：“我记得。”
“现在沈烈本人回来，旧约签署人这一层已经没有争议。所以有人认为，相关旧档、旧封存区、部分王府遗物的优先知情权应该恢复。”
白临川说到这里，往会议桌另一边看了一眼。
那边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接过话：“我说得更直接一点。世子身份属于继承关系，当初不认，可以讨论。靖安王是旧约本人的签署方之一，再不认，守夜司自己留着这份旧约也没意义。”
沈玄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插话。
沈烈却已经听出了问题。
“你想给我什么？”
老人道：“涉及王府旧镇、封印、旧库的档案查看权。必要情况下，部分王府遗留物可以由您优先处置。”
“还有呢？”
“若后续再次出现王府旧部集结，守夜司可以与您直接协调。”
沈烈问：“绕过沈玄？”
老人停了一下。
“世子殿下依旧可以参与。”
“我问你是不是绕过他。”
会议室一下安静。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沈烈靠在椅子上，盯着他看了几秒。
“昨天之前，你们守夜司不认世子。”
“今天知道我活了，就准备认靖安王。”
“怎么，我比他好说话？”
没人接。
沈烈抬手指了一下沈玄。
“你们连我儿子都不认，现在跑来认我，是想拿我压谁？”
这句话落下以后，沈玄才抬眼看过去。
那名老人脸色有些僵。
“王爷误会了，我们只是依旧约办事。”
“少拿旧约糊我。”
沈烈说话本来就没多少弯子。
“旧约是我签的，我比你清楚。”
“当年守夜司跟王府合作，是因为两边各有各的东西。你们帮王府守城外，我给你们开放尸禁、镇图和旧库。”
“什么时候写过守夜司归靖安王管？”
陆怀山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这时却把旧册往后翻了两页。
“确实没有。”
老人看向他。
陆怀山继续道：“先祖留下的原册我看过。守夜司前身一直是协约关系，从未入靖安王府编制。”
沈烈点了下桌面。
“那就按这个来。”
有人忍不住道：“可世子殿下此前并非旧约签署人。”
沈烈转头看过去。
“所以？”
“若只谈旧约资格，您才是最合适的……”
“他拿着主印。”
一句话把后面堵住了。
沈烈靠回去。
“我从北镇出来，王府主印在他手里。”
“九镇也是他验的。”
“平陵的人是他送走的，北镇也是他拆的。”
他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很硬。
“你们要谈现在的王府遗留，他比我合适。”
沈玄听着听着，眉头已经挑了起来。
“这话从你嘴里出来挺稀奇。”
“闭嘴。”
“行。”
白临川低头笑了一下。
沈烈已经重新看向会议室里的人。
“至于我。”
“司空玄的事需要看旧档，我就看。”
“真碰到我认识的封印，我也会管。”
“拿我回来这件事重新分你们守夜司内部的权，当我看不出来？”
没人再说话。
贺宁坐在后排，倒是很平静。
她从北镇回来以后就猜到今天这场会不会太顺。
沈烈本人回来，旧约、王府、守夜司几条线都得重新划。
有人想借他的身份恢复旧约。
也有人想借他压沈玄。
现在沈烈自己先把那条路堵了。
秦川这时才开口：“既然指挥关系没有争议，那第二项可以具体一点。谈权限，不谈称号。”
这话把会议重新拉回来。
接下来反而快了。
王府核心旧档，沈玄与沈烈都可以查看。
涉及司空玄、十镇、尸仙门的资料，守夜司不得以“旧档封存”为由拖延。
王府来源的高危遗物，发现后优先通知两人，但现场封控仍由当地异常事务部门和守夜司执行。
没有任何一条允许沈烈直接调守夜司行动队。
也没有恢复所谓“靖安王对旧部的军令权”。
白临川看完最终版本，道：“这份我能签。”
那名老人脸色还有些不好看：“旧约恢复到这个程度，和之前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白临川抬头。
“以前守夜司可以说世子没有资格看。”
“现在不能。”
沈玄看向他：“你居然还挺舍得。”
“我反对的是现代人重新认一个主人。”
白临川把文件往前一推。
“又没说我想把王府那堆旧东西永远锁死。”
沈烈听完，看他的眼神倒顺了一点。
“白家的人？”
“嗯。”
“以前也这么麻烦。”
白临川顿了一下：“您认识白家先祖？”
“打过。”
白临川沉默两秒。
“打赢了吗？”
沈烈道：“他跑得快。”
这次连梁肃都低头咳了一声。
白临川却没生气，只拿笔在文件上签了字。
会议进行到这里，最麻烦的一项已经落地。
沈玄刚准备伸手拿文件，沈烈胸口却忽然疼了一下。
很轻。
像北镇里那道已经断掉的黑纹，被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扯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桌边。
顾清璃今天没来会议室，沈玄却离得最近，第一时间察觉到异常。
“怎么了？”
沈烈抬手按住胸口。
“有东西动了。”
贺宁已经站起身。
“北镇？”
“不是。”
沈烈眉头皱得很深。
那股感觉只出现了一瞬。
很快就没了。
沈玄还没来得及问，会议室门被人猛地推开。
守夜司工作人员连敲门都省了。
“贺副司长，白家封存库出事了。”
白临川手里的笔停住。
“哪个库？”
“临江西郊三号库。”
白临川已经站起来。
“三号库双重血禁，外面还有守夜司的人，怎么进去的？”
来人脸色很差。
“外围两名守库人重伤，一人失踪。”
“第一层血禁没有被强破。”
“系统记录显示，是正常开启。”
白临川盯着他。
“用谁的权限？”
工作人员把刚传来的现场截图放到大屏幕上。
老式石门上，一道已经熄灭的血纹还残着一点暗红。
旁边的现代检测结果只有一行。
【血脉匹配：靖安王府嫡系。】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几乎同时落到了沈玄和沈烈身上。
沈玄看了两秒。
伸手拿起外套。
“走。”
白临川已经越过桌子。
“我跟你一起。”
沈烈没有动。
他还按着胸口。
刚才那一下，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