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西郊以后，沈烈一路都没怎么说话。
临江西郊这片早些年全是仓库，后来城市往外扩，周围修了物流园和居民区，白家三号库反倒夹在里面，外面看着就是一栋快拆迁的旧厂房。
快到地方时，沈烈忽然抬手按了按胸口。
沈玄从前排回头看他：“又疼了？”
“有一下。”
“跟北镇一样？”
“北镇那东西往骨头里钻，这个像有人拿针隔着肉扎我。”沈烈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形容有点烦，皱着眉补了一句，“从进这片开始就有，离得越近越清楚。”
沈玄看了眼窗外已经拉起来的警戒带。
“还能给你当雷达用了。”
“你再说一句，我先拿你试试准不准。”
“得，没说。”
白临川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今天连平时那点从容都少了许多，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裤脚沾着地下库的灰，手上还拿着一双染血的手套。
沈玄刚下车，白临川便走过来：“两个守库的人送医院了，一个胸骨断了，另一个头部受伤，还没醒。还有一个人失踪，现场有他的血，人被带走了。”
“你们白家的？”
“嗯。”
白临川把那双手套往证物袋里一塞，“在这守了十一年。昨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说地下潮气太重，让我给他换台除湿机。”
沈玄看了他一眼。
白临川已经往里走了。
“人没找到以前，别安慰我。没用。”
贺宁从侧面过来，把几个人拦了一下：“鞋套戴上。技术组还在取样，谁碰乱了痕迹，我就把谁留下写报告。”
沈烈低头看了一眼工作人员递过来的蓝色鞋套。
“这个也要？”
贺宁点头：“尤其是你。”
沈烈显然很想问为什么尤其是他，沈玄已经弯腰套上了。
“穿吧。你现在身份刚录进去，第一天就破坏现场，不太好看。”
“我以前查案的时候没这么多东西。”
“所以你们以前很多案子查不明白。”
贺宁说完转身就走。
沈烈站了两秒，还是把鞋套穿上了。
第一道真正的旧库石门在地下二层。
外面那层现代金属门没被破坏，监控只黑了七分钟。再往里，墙上的水泥慢慢换成了王府时期的黑石，空气也凉了下来。
石门已经开着。
正中的血槽里还留着一点发暗的红。
一个戴口罩的技术员蹲在旁边，见沈玄过来，先把手里的东西往后收了收。
“沈先生，先说好，您别摸。”
沈玄脚刚迈出去一半。
“我看着这么不专业？”
技术员抬眼：“上回你们来的人里，有个一千多岁的直接拿手抠封印。”
沈玄沉默了一下。
“韩无生？”
“我没说名字。”
“那就是他。”
旁边白临川懒得听他们扯，问道：“结果呢？”
技术员把平板递过来。
“残血跟沈玄以前留在系统里的样本对过了。相似度九成一，尸血特征也非常接近。机器第一遍甚至直接给了‘近亲源’提示，我们重新跑了两次，结果都差不多。”
白临川接过平板，看了两眼。
“九成一，能骗开门？”
“第一层已经骗开了。”
技术员指了指石门，“系统记录是正常开启，没有触发强闯警报。”
白临川转头看向沈玄。
“你们王府的门挺会挑血。”
沈玄也在看那道血槽：“以前没觉得。”
“可能以前也没人闲着没事造你的血。”
沈烈从后面走了过来。
他站到石门前，先没看血，反而沿着门缝摸了摸旁边的旧纹。
“谁修过这里？”
白临川道：“白家接手以后补过两次。原来的血禁没动，外面加了现代监控。”
“补得一般。”
白临川看了他一眼。
“活到现在了。”
沈烈没跟他争，伸手朝沈玄一勾。
“手。”
沈玄把手递过去。
“干什么？”
“放血。”
“你让我放就放？”
沈烈已经在他指尖上掐了一下。
沈玄疼得眉头一跳：“你能不能先说一声？”
“你小时候抽你一顿也没见你这么娇气。”
“那是因为小时候打不过你。”
血珠已经冒了出来。
沈烈捏着他的手，往石门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槽上抹了一下。
血刚碰上去，整扇门里便传出很轻的一声嗡响。
那一点动静不大，沈玄却感觉得很清楚。
像沉在石头里的东西忽然认出了他。
原本血槽里留下的那层暗红也跟着亮了一下，只慢了一拍。
沈玄盯着看了几秒。
“啧。”
白临川问：“看出什么了？”
“它能跟着我动，但跟得不顺。”
“说清楚点。”
沈玄指了指自己的血，又指向残留血迹。
“我的进去，门里所有血纹一起亮。那份血也能带起来，只是有几条慢半拍。第一层要求不高，混过去了。”
沈烈已经松开他的手。
“做这血的人见过王府血禁。”
白临川抬眼：“为什么？”
“光像没用。”沈烈用鞋尖点了点石门下方一条细纹，“得知道哪里先动、哪里后动。王血进门，走的不是一条路。胡乱仿，血做得再像，也得被烧回来。”
白临川听完没马上接。
过了会儿，他才道：“那白家内部更难洗了。”
沈玄转头：“你还挺自觉。”
“现代权限有人关过，旧血禁又有人懂。我要是现在跟守夜司说跟白家一点关系没有，他们第一个先查我脑子。”
第二道门就在里面十几米。
到这里，情况明显不一样了。
石门中央有一大块被烧得焦黑，地面上还留着半圈发乌的痕迹。那份假王血同样被抹进了血槽，可门只开了一指宽，后面就卡死了。
技术组的人已经取完样。
贺宁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反噬有多重？”
旁边的人回道：“现场有喷溅血。袭击者至少有一个人在这里受了伤，从血量看，不算轻。”
沈玄走近一点。
不用再拿自己的血试。
他站在门前就能感觉到里面那股排斥感。
第一层像门卫看了张高仿证件，犹豫一下给放了。
这一层已经翻到里面查名字了。
“差点意思。”
白临川站在旁边：“九成一还差？”
“对人来说挺高，对这门不够。”
沈玄指了指石门上的焦痕，“你看，前面还给它开了一条缝，后面发现不对，直接翻脸了。”
“那我要谢谢它？”
“你可以给它申请年终奖。”
白临川看了他一眼。
“我发现你们王府的人一回来，事情多了不少。”
“你怎么不说以前是没人敢来？”
“也有道理。”
两个人说着已经穿过旁边被撬开的维护口。
真正被翻的是两间附库。
第一间动得不多，几个木箱开了又合上，里面老旧的兵器、残破铜牌都还在。
第二间乱得像被人抄过家。
七个柜子全部打开，旧册扔了一地，木盒被踩坏两个，连墙上的夹层都被挖了出来。
白临川进去以后直接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本被踩出鞋印的册子。
他用袖口擦了一下。
“这群人眼神倒挺好。”
沈玄看过去：“值钱？”
“记的是三百年前白家收进来的旧物编号。”
“那还踩？”
“所以我说眼神好。”
白临川把册子交给身后的人，“查清单。别光对总数，哪一格动过、哪一页被翻过，全记下来。”
沈玄在屋里绕了一圈。
“他们找得挺急。”
“也可能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那就看最后少什么。”
贺宁一直没进来。
几分钟后，维护通道那边传来她的声音。
“沈玄，白临川，过来。”
声音和平时差不多。
白临川走得却比沈玄快。
通道尽头的墙上，有四道带血的抓痕。
血已经干了。
最下面还掉着半片指甲。
白临川一眼就认出来那只鞋。
地上有一枚旧式门禁扣，黑色的，边角磨得发白。
他弯腰捡起来。
“白钧的。”
贺宁问：“失踪那个？”
“嗯。他总嫌新款挂脖子上勒，自己把卡拆出来装这个。”
白临川捏着门禁扣站了一会儿，又把东西放回证物盘。
“人是从这里拖出去的？”
“前面有血，拐角后面血少了。要么给他止过血，要么人昏了以后被背走。出口那边有轮胎印，车型正在查。”
贺宁指了指墙上的抓痕，“他中途醒过一次，手上有反抗伤。能留下这么深的痕迹，人被带走时还没死。”
白临川嗯了一声。
“那就找。”
他说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活的优先。真追上了，别因为白家的人被带走就乱下手，我要知道他们抓白钧干什么。”
贺宁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用你提醒我。”
“我提醒的是我自己的人。”
白临川拿出手机，已经开始给白家那边下命令。
沈玄没插手。
这时候说什么“人会找到的”，听着都多余。
他重新回到第二道石门前时，沈烈还站在那里。
手按着胸口。
这一次沈玄没开玩笑。
“又动了？”
沈烈嗯了一声。
“刚才那份血离近以后，里面那道疤一直发痒。”
“北镇都断了，还给你留售后？”
沈烈抬手就要抽他。
沈玄往旁边让了一步。
“行行行，不说这个。你确定是血在勾它？”
“拿远一点。”
贺宁让技术员把装残血的证物盒带出石门区域。
走出去十几米，沈烈胸口那点异样果然弱了。
再拿回来，又开始发紧。
这次连沈烈自己脸色都不太好。
“北镇那道纹以前没这个反应。”
沈玄盯着他衣领下面那道旧伤：“先记着，别自己试。你才从里面出来一天，我可不想晚上又把你塞回去。”
“你试试。”
“没兴趣。”
贺宁已经把三份血样分别封好。
“有一份送总部，另一份留现场。剩下一份你想给谁看？”
沈玄接过证物袋。
“林七。”
白临川从后面过来：“那个替身？”
沈玄嗯了一声。
“他体内本来就混过我的血。假血能骗到这种程度，他可能比机器更熟。”
白临川停了一下。
“他现在身体行吗？”
“让他看血，又不是让他来打架。”
林七来得比想象中快。
车停到地下入口外时，他自己走下来的，身上还穿着医院那种宽松的深色外套。
恢复是恢复了，人依旧瘦得厉害。
他一下楼，先看见沈玄。
刚想行礼，视线一偏，又落到了沈烈身上。
脚下当场停了。
沈烈也没动。
这两个人隔着走廊看了好一会儿。
林七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王爷。”
沈烈喉咙里应了一声。
“还活着。”
林七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
“托您的福。”
这句话听着是旧部该有的话。
可沈玄就在旁边。
他一听就知道味不对。
沈烈显然也听出来了，眉头刚动，沈玄已经把证物袋往林七怀里一塞。
“你俩先别在这算账。以后有的是时间。”
林七低头看着手里的透明袋子。
“这是？”
“有人拿这东西开了王府的血禁。”
林七眼神一下变了。
沈玄继续道：“机器说跟我的血有九成像。第一层开了，第二层没骗过去。你看看有没有印象。”
林七没像技术员那样隔着袋子瞪半天。
他抬头问贺宁：“能开吗？”
“只能开内层取样管，别碰。”
“我不碰。”
贺宁让人把样本管打开一条缝。
林七低下头。
只闻了一下。
整个人就僵在那里。
沈玄原本还准备问一句，见他这个反应，话又咽了回去。
林七自己往前凑了一点。
第二次闻得更久。
随后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腕上的旧脉，像是不放心，又让人把样本拿近。
沈烈在旁边皱眉。
“你认得？”
林七没回答他。
他脸色本来就白，这会儿更难看。
“世子。”
沈玄走近：“嗯。”
“您以前给我们的那滴血，还记得吗？”
“记得。”
“七个人分开以后，血在身体里养了很久。到后来，气息、骨头、尸魂都多少沾了您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了一下沈烈。
那一眼很快。
“可我们到底不是您。”
沈玄心里已经有了点猜测。
“这份呢？”
林七把证物袋慢慢放到桌上。
手却没松。
“太像了。”
“像我？”
林七摇头。
“像我们。”
走廊里一下没人说话。
林七手指还压在那点暗红血迹上方，指节绷得发白。
“世子。”
“这血像我们七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