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明安的转院申请第二次摆到沈玄面前时，连贺宁都多看了一眼。
上一次有人替他发起转院，是那条活体继权链想把他送回原合作医院。那辆车最后没开走，许明安身上的古老权限也被拆得干干净净。
这一次申请是他自己签的。
目的地写着东部异常医学联合项目。
沈玄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许明安歪歪扭扭的签名，抬头问：“他人呢？”
“楼下。”
贺宁把另外几份申请一起放到桌上。
“今天一共六份。两个是已经暂停深层复位的老患者，三个家属还在考虑。许明安最快，昨晚看完东部公开病例，今天早上就把字签了。”
沈玄把申请合上。
“让他上来。”
许明安进门时还拎着一袋包子。
他妻子跟在后面，一进来先把塑料袋夺过去。
“医生都说少吃油的，你就非得买。”
“我就吃俩。”
“你刚才已经吃三个了。”
“那你还数着啊？”
两个人吵着进门，看到沈玄才停。
许明安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申请看了吧？”
“看了。”
“那能批吗？”
沈玄没回答，反过来问：“你知道那边现在有什么风险？”
“知道一点。”
“说说。”
许明安往椅背上一靠。
“疗效快，这个肯定算好处。风险嘛，他们自己也没完全搞清楚。你们昨天去看了，顾小姐不是说那些人的脑子里走法变了吗？”
他对这些词的理解依旧半懂不懂，好在记得很牢。
“还有，北川以前出的那种继权和乱七八糟的人格，目前那边没发现。以后会不会有，不知道。”
沈玄看他。
“就这些？”
“还有一堆字。”
许明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东部项目昨天晚上已经更新了风险告知，最新版本比原来长了将近一倍。
已知不良反应。
短期记忆波动。
睡眠异常。
刺激后头痛。
目前无法确认的长期主识结构变化。
可能存在尚未识别的异常反应。
许明安往下滑了几页就烦了。
“你看，我都看了。”
“看完还去？”
“去。”
这一次答得很快。
他妻子站在旁边，没有替他做决定，只是把那袋包子放远了点。
沈玄问：“为什么？”
“我想回去上班啊。”
“你现在也能回。”
“能回和能干活差远了。”
许明安掰着手指跟他算。
“仓库那些东西我记得七七八八，可一忙就容易卡。上星期他们让我试着排一张班表，我排到第三个人就把时间弄重了。还有我女儿学校那个新班主任，见过两次了，我现在还是得想半天才记得姓什么。”
他说到这里挠了挠头。
“以前我觉得能认人就够了。真认回来了，又想多要一点，也正常吧？”
沈玄没说话。
许明安等了一会儿，忽然盯着他问：“你之前说过吧？”
“什么？”
“风险告诉我以后，让我自己选。”
许明安坐直了一点。
“那时候你们想停我治疗，我说我不想再忘掉家里人。你后来也答应了。”
他指了指桌上的转院申请。
“现在还算不算？”
房间里一下安静了。
贺宁靠在窗边，没帮任何一边开口。
沈玄拿起那份申请，又翻了一遍。
“算。”
许明安肩膀松下来。
“那不就得了。”
“我还没说完。”
“你说。”
“你可以去。”
沈玄把申请推回去。
“前提是东部把现在知道的风险、还不知道的风险，全给你写明白。以后发现新的主识变化，也必须告诉你。”
许明安点头。
“行。”
“你随时可以停。”
“行。”
“每次治疗前后的原始检查数据必须留。”
“这个我不懂。”
“你不用懂，别签放弃就行。”
许明安马上记住了。
“还有吗？”
“出了主识异常或者新的异常权限变化，谁负责，提前写清楚。”
许明安听到这里皱眉。
“你怎么说得跟买保险一样？”
“比保险麻烦。”
沈玄看着他。
“他们敢治，你敢去，都没问题。以后出了事，谁也别说当时不知道。”
许明安点了几下头。
“这我认。”
一直站在后面的妻子这才问：“那他现在身体能去吗？”
沈玄没有替顾清璃回答。
顾清璃今天本来就在北川。
她过来以后只做了一次检查，手指落在许明安后颈，沿着主识外围走了一圈。
之前被剥掉继权识印的位置很干净。
许明安自己的生活记忆也没有新的缺口。
“现在能去。”
许明安立刻看向妻子。
“听见没？”
顾清璃手还没收回来。
“我没说治完以后也一样。”
许明安嘴角僵了一下。
妻子倒先问：“会变坏？”
“不知道。”
顾清璃收回手。
“东部那边现在检查出来的人还是自己。主识怎么往后变，没人看过几年。”
许明安沉默了一阵。
他妻子这次也没催。
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己把申请重新拿起来。
“那还是去。”
妻子看他。
“想好了？”
“想好了。”
“以后真忘东西呢？”
许明安抬头看她。
“那你再骂我呗。”
“你现在也没少挨骂。”
“所以都一样。”
女人白了他一眼，却没有再劝。
当天第一批转院名单确定了四个人。
守夜司没有设卡。
北川也没有卡病历。
贺宁只把新版本知情文件塞给每一名患者和家属，让他们重新签。
其中一名家属看见“长期主识结构变化目前无法完全确认”时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继续留在北川。
另外三家签了。
许明安是第一个。
临走前，他还特地问沈玄：“我以后真恢复快了，你不会不让我回来吧？”
沈玄看他。
“你回来干什么？”
“复查啊。”
“东部没医生？”
“顾小姐看得准。”
顾清璃就在旁边。
她连头都没抬。
“复查可以。”
许明安立刻笑了。
“你看。”
沈玄懒得理他。
人走以后，贺宁把最终名单发给两边。
“东部手续齐了。三名转院，一名留北川。守夜司只做跨区记录，不给任何一边背书。”
沈玄问：“东部接受原始数据封存？”
“接受。”
“主识结构变化呢？”
“也加进告知了。”
贺宁把文件收起来。
“你自己定的规矩，现在人选了他们，别过两天又觉得不顺眼。”
“我有那么小气？”
“你最近权限太大，我提前提醒一下。”
“多谢。”
贺宁当没听见。
第一轮结果比北川预想得还快。
许明安到东部后的第四天，工作记忆测试提升了一截。
最明显的一次是在模拟仓库调度。
系统故意放进七张互相冲突的排班单，他以前做到第三张就容易混，这次一直排到第六张才出错。
错完以后，他自己还发现了。
“等会儿，这个人不是早班吗？”
治疗师没提醒。
许明安又往前翻。
“靠，我把老刘塞两个班了。”
他自己把那张表抽出来重排。
整个过程被完整记录。
他妻子后来把这段视频发给沈玄，后面还跟了一句。
“他看完以后非要说自己马上能回去上班，麻烦你们复查的时候帮我劝一下。”
沈玄看完没回。
另外两名患者里，一人变化不大。
另一人的语言反应和家庭识别都有明显改善。
东部没有把那个没变化的患者藏起来，三份数据一起公开。
第五天，第一轮主识复查也出来了。
没有外来人格。
没有北川继权识印。
没有新生成的古老认证。
目前能确认的变化，依旧只有顾清璃在132章检查到的那一项。
患者自己的主识回路变得更稳定。
东部项目把完整结果同步给了北川和守夜司。
程主任还专门在末尾加了一句：
【目前未发现北川所述活体继权风险。】
北川医生办公室里，有人把许明安前后的测试曲线摆在一起看了很久。
“这速度……”
另一个医生接了一句。
“我们现在的安全副本做不到。”
没人反驳。
沈玄站在后面，把三个人的数据全部看完。
一人提升明显。
一人中等改善。
一人暂时无变化。
没有失控。
没有人格替换。
至少这一轮，东部赢得很干净。
许明安的视频还停在屏幕上。
他刚把第六张排班表改完，正对治疗师说：“再给我来一张，我今天非把这玩意儿全排完。”
沈玄看了一会儿。
“把他们下一轮数据也接进来。”
北川医生回头。
“继续看东部？”
“嗯。”
“要不要调整我们这边治疗？”
沈玄没有马上改方案。
“先别急。”
他把许明安那份记录单独调出来。
“他们敢让结果说话。”
“我们也别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