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里的陆闻睁眼以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右手在床边摸了一圈，没摸到东西，这才转头去看监控。
“陈主任？”
观察室里有收音。
陈绍安按下通话键。
“醒了？”
陆闻闭了闭眼。
“你这问题问得挺有水平。我手机呢？还有，我今天算病假还是调休？”
陈绍安看着屏幕。
“先别管考勤。”
“你每次这么说，最后都要扣。”
沈玄站在旁边，看了陈绍安一眼。
陈绍安有点尴尬。
“去年真没扣他。”
监控里，陆闻已经撑着床沿坐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留置针，又抬头往玻璃外看。
“灯亮了？”
这一次，陈绍安没马上接。
陆闻看见他不说话，自己先把被子掀开。
“那就是亮了。行，我知道了。你们先别进，我腿现在还有点麻。”
顾清璃一直看着监控里的生命数据。心率正常，意识波形也在正常范围，只有屏幕最下面多了一条之前没有的暗红曲线，随着陆闻坐起一点点稳定下来。
她问陈绍安：“这条以前有吗？”
“平时没有。”陈绍安把以前的记录调出来，“陆闻第一次进地下观察是两年前。那时候他会隔一段时间突然失温，普通医院找不到原因。后来有一次正好在中心加班，地下红灯没亮，但外层旧区自己开了一道门。”
陆闻隔着通话器听见了。
“那天我还以为你们消防门坏了，进去帮你关，结果睡了两天。”
陈绍安看向他。
“你现在能不能少插话？”
“你们聊我的病，我还不能说？”
沈玄按住通话键。
“能说。先问一句，你知道国师吗？”
陆闻隔着玻璃看了他一会儿。
“哪个国师？”
裴照站在后面，嘴角动了一下。
沈玄继续问：“司空玄。”
陆闻皱着眉想了想。
“听着像历史人物。你们今天到底来干什么的？陈主任，你别告诉我中心又接了什么沉浸式古籍项目。”
这回答已经够了。
沈玄松开按钮。
“至少没一醒就喊千年前的名字。”
裴照靠着桌边。
“也可能装的。”
顾清璃已经往观察室门口走。
“装不装，看一下就知道。”
陈绍安刷开第一道门。
贺宁没让所有人跟进去。
“沈玄、顾清璃进去。其他人留外面。裴照，你更不用动。”
裴照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定位环。
“我现在很像犯人？”
贺宁看着他。
“你刚才差点把地下通道拆半层。”
“那是打架。”
“所以现在站这儿。”
裴照不说了。
观察室门打开以后，陆闻已经把留置针自己拔了。
顾清璃看了一眼。
“按住。”
陆闻低头才发现血已经冒出来，赶紧拿棉签压住。
“你是医生？”
“不是。”
“那你刚才说得挺像。”
“看得出来。”
陆闻抬头看她，又看了看后面的沈玄。
“你们两个也是来查红灯的？”
沈玄走到床边，没有坐。
“你知道多少？”
“知道我每次出问题都跟地下有关。”陆闻靠回床头，先活动了两下脚踝，“第一次是门自己开。第二次是我碰了一块旧铜板以后心跳降到四十多。第三次更离谱，我在楼上修一册旧账，修到一半就听见下面有人敲墙。陈主任找人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补了一句。
“我没有精神病史。检查做过很多次。”
陈绍安在外面开口。
“这一点有完整医疗记录。”
陆闻冲玻璃外面抬了抬下巴。
“谢谢，终于替我说句人话。”
顾清璃没有继续听经历。
她走到床边，伸手按在陆闻肩口。
“别动。”
陆闻下意识要躲。
“你先说要干什么。”
“看你身体里有没有另一个人。”
陆闻动作停住。
“……你们今天这个项目确实挺沉浸。”
沈玄靠在旁边。
“她没开玩笑。”
陆闻看了两个人几秒。
“行。那你看吧，但先说好，真有的话先问他房租交不交。”
顾清璃没理这句。
尸气从她掌心压进去，陆闻肩背瞬间僵住。
他身体里的气血和普通人完全不同。胸腔、脊柱、后颈之间有一条极细的异常回路，平时沉得几乎看不见，红灯启动以后，这条回路才开始自己运转。
可它没有往意识深处钻，也没有吞掉原本的记忆。
顾清璃沿着那条线一路检查到后颈，又换到额侧。
陆闻被她按了快两分钟，忍不住开口。
“我现在是该配合不说话，还是你们查出问题了？”
顾清璃收手。
“你还是你。”
陆闻看她。
“这句话听着比检查报告吓人。”
沈玄问：“里面有别的东西吗？”
顾清璃摇头。
“没有完整外来主识，也没有第二套人格。记忆区是连续的，主体没有被替换。”
她伸手在陆闻后颈比了一下。
“多出来的是这里到胸口的一条回路。平时基本不动，红灯亮以后才工作。”
陆闻摸了摸后颈。
“我这几年一到地下就不舒服，也是它？”
“可能有关。”顾清璃没有把话说死，“至少现在它在主动接收外面的东西。”
沈玄往玻璃外看了一眼，那盏暗红灯还亮着。
“能断吗？”
顾清璃先看陆闻。
“要看断了会不会影响他。现在别碰。”
陆闻听到这里，脸上那点玩笑少了。
“你们说的‘它’，到底是什么？”
沈玄没有拿千年前的大设定砸他。
“地下有套很老的结构。它现在在通过你身体里的这条回路工作。你本人暂时没被替掉。”
陆闻沉默几秒。
“暂时？”
“所以还要继续看。”
这个回答不太好听，但陆闻反而点了点头。
“行，至少比‘问题不大，回家观察’强。”
陈绍安从外面调出陆闻的个人档案，贺宁已经让人核了身份。
出生记录、学籍、社保、银行流水、工作合同一项不少。父母都在旧京，去年春节还有高铁出行记录，手机里甚至有几个月前跟房东为涨租吵起来的聊天。
裴照站在屏幕前看了一阵。
“你们现在证明一个人活过，东西真多。”
贺宁头也没抬。
“所以别动不动就说谁是古人。”
“我也没说他是。”
“你刚才说可能装的。”
“谨慎。”
“你这个词学得挺快。”
观察室里，陆闻已经找到自己的手机。
第一件事不是查什么地下红灯。
他先看未接电话。
十七个。
有同事，有陈绍安，还有两个备注“妈”。
他看完以后脸就垮了。
“陈主任，你没跟我家里说吧？”
陈绍安隔着玻璃回他。
“说你临时住院观察。”
“那我完了。”
陆闻正准备回电话，暗红灯突然闪了一下。
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因为灯。
床尾那道一直关闭的旧石门，自己开了。
陆闻抬头。
门后没有房间，只有一道很窄的黑色凹槽。
他盯着那地方看了半天。
“这个以前没开过。”
顾清璃退到侧面。
“别过去。”
陆闻没动。
可他胸口那条刚刚才被确认的异常回路已经自己亮了起来，隔着病号服都能看见一层很淡的暗红。
黑色凹槽里随即出现一行旧字。
裴照隔着玻璃看清以后，站直了。
沈玄问：“写什么？”
裴照没有回答。
顾清璃先认了出来。
“留灯承续。”
陆闻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
“我能申请翻译成人话吗？”
沈玄看着那扇门。
“可以。大概意思是，你这身体里确实有人给后面留了个接口。”
陆闻沉默了一下。
“谁留的？”
沈玄没有替司空玄认领。
“还不知道。”
门里的暗红光继续往下亮。
陆闻没碰它。
那道结构却已经认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