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片铜板弹出来以后,没有停在第一片旁边。它沿着凹槽往下滑了一截,卡进另一道细轨。紧接着,第三片也动了。
陆闻站在门前没敢碰,只往后退了半步。
“它这是要自己选?”
裴照隔着玻璃看着里面。
“像。”
“你这回答跟没说差不多。”
“我又没见过这套。”
裴照这次倒没逞强。
十二片铜板陆续松开,却没有全部伸出来。有几片只露出一角,暗红纹路扫过以后又自己退回去。剩下五片停在不同位置,像被现场什么东西筛了一遍。
顾清璃走近看了一会儿。
“它在核条件。”
最上面一片已经翻开,上面只有两行古字。
【主识未归,闭灯。】
【王系仍存,续待。】
这块只亮了一瞬,很快退回原位。
第二块跟着翻开。
【主识已归。】
【王系仍存。】
它没有退。
沈玄看了几秒。
“这块跟那边一样。”
“条件一样,后面的处理不一样。”
顾清璃指向铜板底部。那里还有一道更细的刻痕,暗红光顺着刻痕流下去,连到了第四块铜板。
陆闻站在旁边。
“所以这十二块,都是如果怎样就怎样?”
裴照靠着门框。
“差不多。国师以前就喜欢这么干。真要隔几百年、上千年,谁知道后面是什么样子?把能想到的几条路都留下,总比押一条强。”
沈玄转头看他。
“你昨天还一副他什么都算好的样子。”
“我什么时候说过?”裴照皱眉,“他要真什么都算得准,当年很多事就不会烂成那样。”
这句说完,他没再往下接。
铜板又响了一声。
第三道条件亮起。
【若主识仍缺,王系已绝,封灯断引。】
旁边另一块则写着:
【若主识已归,王系已绝,留承续,不启后门。】
陆闻看完,抬手指了指自己。
“那现在属于第二种没死绝的情况?”
沈玄看他。
“我爸听见估计不太高兴。”
“那你别转述。”
“耳机开着。”
陆闻沉默两秒。
“当我没说。”
耳机那头果然传来沈烈一句。
“我听见了。”
陆闻抬头看天花板。
“这地方隔音也不行。”
顾清璃没理他们,已经看向第五块铜板。
这一块没有马上翻面。陆闻胸口那条暗红回路先亮了一次,铜板才慢慢展开。
【承续者自识完整,许开。】
下面还有第二行。
【自识残损,封。】
顾清璃看了陆闻一眼。
“它也在判断你。”
陆闻摸了摸胸口。
“刚才你不是已经判断过一次?”
“它不信我。”
“挺有原则。”
沈玄走到另一边。
剩下几块铜板也开始有反应。其中一块刻的是承续者受外力控制时关闭接口,另一块要求承续者身体能够承受留灯回路。
还有一块和外界环境有关,现代人已经认不全其中两个古字,裴照也只看得出大概是尸气过盛时暂缓开启。
这些条件互相之间并不完全一致。有的要求开,有的要求等,有的干脆要求把整处节点封死。
陆闻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们这个国师会留一句‘等某年某月某个人来了就开门’。”
裴照看他。
“你戏看多了。”
“那你们千年前折腾这么大一圈,结果也得看现场?”
“废话。”裴照伸手指了指那些铜板,“活人都不敢说十年后的事,他凭什么管一千年后用什么车、谁当家、哪一脉还剩几个人?”
沈玄没有接话。
他看着十二块铜板一块块筛过去。
这里确实没有他的名字,也没有某个明确年代。留下来的只是很多条件。
主识在不在。
靖安王系还在不在。
承续者还是不是自己。
外面的环境还能不能支撑。
如果其中一项变了,走的就是另一块铜板。
陈绍安站在外面看了很久。
桌上的旧电话忽然响了。
不是手机,是长明中心地下值守台那部一直没动过的座机。
陈绍安走过去接起。
“喂?”
电话那边的人说了几句,他神情很快变得不太好看。
贺宁就在旁边。
“谁?”
陈绍安捂住听筒。
“上一任主任,郑成海。他说红灯亮了以后,值守记录自动给他发了提示。”
贺宁伸手。
“开免提。”
陈绍安照做。
一个年纪很大的男声从电话里传出来。
“绍安,你听我一句,承续一旦开了就不能停。里面那个人也不能离开地下区,十二项全走完以前,谁都别碰旧结构。”
陆闻在观察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郑主任?”
电话那边顿了一下。
“小陆?”
“是我。”
“你醒了就好。你先配合,身体不舒服就说,剩下的别自己做主。”
陆闻靠着门边。
“我刚才还真做主了。”
郑成海那边明显急了。
“这不是你平时上班那点事。长明这条线传了很多年,前面的人守到你这里,不能因为你一句不愿意就断掉。”
陈绍安低头看着桌面,没有帮他说话。
陆闻也没发火。
“郑主任,我以前挺尊重你的。可你这句话我听着不舒服。”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不知道。刚才有人拿我两年前签的医疗协议来抬我,他们也说是为了让我活着。”
郑成海没接上。
贺宁这时开口。
“郑主任,你知道安诚医疗中心吗?”
“知道名字。”
“知道他们有针对留灯回路的转运设备吗?”
“不知道。”
“那先别远程指挥现场。”
贺宁说完就把免提关了。
陈绍安没挂电话,拿着听筒走到旁边,低声跟老人继续说。
陆闻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
“你们这个维护体系内部意见挺统一啊。”
沈玄看他。
“至少没统一到把你直接装箱。”
“刚才差一点。”
“那批不是这里的人。”
“都差不多,反正现在盯着我的都挺多。”
铜板再次转动。
最后一块此前没有响应的薄片慢慢亮了。
顾清璃看清上面的字以后,抬手按住了陆闻。
“先别动。”
陆闻立刻停下。
“怎么了?”
沈玄也走过去。
这块铜板上的字很短。
【承续者拒启,封外识,留其引。】
陆闻看不懂。
裴照却骂了一声。
“这条还留着?”
沈玄转头。
“什么意思?”
裴照没有拐弯。
“人要是不愿意继续,就先把外面的意识压下去,留着身体里的引路结构。”
陆闻脸上的笑没了。
“翻译成人话。”
沈玄看着铜板。
“你说停,它准备不听。”
陆闻点了点头。
“那我刚才提的条件算白提了?”
“我答应你的,跟它没关系。”
沈玄蹲下,看向铜板下面。
暗红线路已经从凹槽往地面延伸。两侧床脚附近,有四个原本看起来只是固定件的黑色圆环正在缓慢弹开。
顾清璃一眼就看明白了。
“这条线通束缚结构。”
“能只断这条?”
“可以。但后面的承续可能也会少一个保护环节。”
陆闻直接开口。
“断。”
沈玄抬头看他。
陆闻指了指地上的圆环。
“都准备绑我了,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后面少个保护,你们告诉我风险,我自己选。”
顾清璃看向沈玄。
“左边第三道线。”
沈玄伸手抓住那条刚刚亮起的黑色导片。
没有用主印,也没有等主识位替他处理。
尸气压进去以后,导片先发热,随后发出一声脆响。
沈玄直接把它掰断。
四个黑色圆环停在一半,那块写着【封外识】的铜板也暗了。其余几条仍然亮着,陆闻胸口的回路没有断。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
“还能继续?”
顾清璃重新检查了一遍。
“能。少了一条强制留人的支路。”
沈玄把断下来的导片丢到桌上。
“这条留着当证据。”
外面的陈绍安看见这一幕,放下电话走过来。
“郑主任说,这种旧结构最好别毁。”
沈玄看他。
“你也这么想?”
陈绍安盯着那截导片看了一会儿。
“以前我会。”
他把地下值守册拿起来,翻到最后几页。
上面不是古字,是近几十年一任任负责人留下的现代笔迹。
有人写必须完整执行旧流程。
也有人在旁边加过一句:若伤及值守人员,先停。
两种字迹隔着十几年,谁也没划掉谁。
陈绍安把本子合上。
“我们这些人其实早就没统一过。”
陆闻隔着玻璃问:“那你现在站哪边?”
陈绍安把钥匙串放到桌上。
“你是我招进来的。真出事,我先管你。”
陆闻点点头。
“这句比不扣工资靠谱。”
陈绍安笑骂了一句。
“你工资我回头再算。”
“你看,又来了。”
几个人说话的时候,剩下的铜板已经完成筛选。
十二块里只有三块留在最外层。一块对应当前主识与王系状态,一块对应陆闻主体完整、自愿继续。
最后一块没有直接开启任何东西,只在凹槽深处推出一枚很小的黑铜扣。
裴照看见黑铜扣,走近了玻璃。
“这是交付扣。”
沈玄没问他。
陆闻倒先开口。
“又要我按?”
“应该是。”
“按了会怎样?”
“我不知道。”裴照摊手,“这种时候说不知道,比较负责。”
陆闻转头看沈玄。
沈玄没有催。
“你刚才说了,风险先讲。现在风险就是不知道。”
陆闻看着那枚黑铜扣,站了几秒。
“那我还能反悔?”
顾清璃点头。
“能。”
陆闻伸手,没有马上按下去。
他先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到旁边桌上。
“等会儿我要是又晕了,记得晚上帮我开视频。至少让家里看一眼我还活着。”
沈玄站到他旁边。
“你自己开。”
陆闻笑了。
“行。”
手指压下。
黑铜扣沉进凹槽。
床尾的旧墙开始向后退。
这一次里面没有新的机关,只有一只封了很久的黑色匣子,静静放在石台上。
匣盖中央刻着两个字。
【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