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纸上的字没有停。
沈玄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指压在拓片边角。灰白色旧痕沿着纸面继续往下走，像藏在纸里的东西被一点点重新照出来。
技术员刚伸手去调灯，沈玄先开口：“别碰纸。”
“我只换角度。”
“灯换，人别上手。”
贺宁站在工作台另一侧，朝技术员点了下头。侧光重新压低。
【异识同身】下面，又浮出一行。
【身同，识异，各问其归。】
沈玄看了几秒，第二行也跟着出来。
【先后不定主，自应方起记。】
裴照隔着通讯啧了一声：“这就说得挺明白了。”
沈玄抬眼：“你先别抢着明白。”
“我又没说跟你一样。”
顾清璃没理他们，直接把前面那张【归识自应，方起其记】调到旁边。两张拓片用的词完全一样。
孟怀川看了一会儿：“这套东西遇到同身异识，会把两边分开问。”
沈玄点了下屏幕：“先后不定主。”
“嗯。”
“原来谁用这具身体，也不直接算谁？”
顾清璃看向他：“这张拓片只认自应，没写谁先来谁占。”
沈烈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白了，先来的也不占便宜。”
沈玄笑了下：“你今天总结挺快。”
“闭嘴。”
技术员继续拉低侧光。
黑纸中间慢慢露出两条并排的细轨，左边颜色更淡，右边更深。两条轨道下面各有一小段旧字。
左边是【旧识留痕】，右边是【后来识应】。
两条线都往前走。到了最下面，右边那条接进【起记】，左边停在另一个小框里。
【存痕。】
沈玄盯着结构看了一会儿：“留着，但不往下走。”
孟怀川点头：“像档案。旧的东西不删。”
顾清璃抬手压住拓片边缘：“这和清衡院那套很像。”
贺宁已经把旧资料调出来。
【归位后三日内复照，同身异项分记。】
沈玄看着那几个字：“原来‘同身异项’是这么来的。”
“至少逻辑一样。”贺宁说，“清衡院把前照和后照分开记，前面的也没抹。”
孟怀川把秋校一百七十六和一百八十七两组数据叠进去。
前照原基落进左轨。握刀习惯、站姿、受惊反应、痛觉、阴气耐受，还有那条单独封掉的识应记录，全都留在【旧识留痕】里。
一百八十七之后的后照进入右轨。
前六段依次亮起，到了最后，自认段跟着补上。右轨接进【起记】。
沈玄看着屏幕：“这回倒挺像。”
顾清璃提醒他：“像不等于就是。”
“知道。”
她看着左边那条【旧识留痕】：“还有一件事别混。留痕只说明以前的东西还在记录里，记忆、习惯、识应残留，甚至身体本身留下来的反应，都能算痕迹。”
她顿了顿：“痕迹不等于人还在。”
沈玄点头，随后又把北川早些时候那批意识治疗记录调出来。
那些患者里出现过异源记忆，也出现过外来意识往主识里挤的情况。有的人会说出不属于自己的名字，有的人留下古老认证路径，可顾清璃检查时，主识依旧完整。
沈玄问她：“这种算不算‘异识同身’？”
“最多能说有两个来源的痕迹。”顾清璃回答得很快，“完整的第二个识有没有留下，要另外看。”
“所以古人这个词，比我们现在说的第二人格宽。”
“宽很多。”
贺宁把那几份现代病例收回侧栏：“那就别拿现代诊断词硬套。”
沈玄嗯了一声，又看向右边那条【后来识应】。
“还有个问题。后来识应，是不是就代表后来那个把前面的顶掉了？”
顾清璃直接摇头：“试二自己就写着两识皆存。”
她指了指双轨，“真要是一来一走，这里没必要留两条。至少这份记录里，旧的痕迹和后来的回应可以同时存在。”
沈玄盯着那两条线看了一会儿：“所以它认谁，只影响谁往【起记】走，不负责替我们解释另一个去了哪。”
“对。”
这句话落下以后，沈玄把左轨往旁边挪了些，没有再拿它和自己的自认段强行重合。
耳机里，沈烈一直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问：“那原来的他，到底还算不算在？”
沈玄没有马上回答，只看着左轨那一长串前照记录。
“现在只能说这些东西还在。”
沈烈没接。
顾清璃替他把边界压住：“再往后就没证据了。”
技术员把黑纸继续往下扫描。
双轨下面还有一块结果栏，边缘烧得很厉害，只剩中间几字。
【试二：两识皆存，未决。】
沈玄皱了下眉：“未决？”
孟怀川看着两条轨：“两边都留下，没选出一个？”
“也可能都没完成自应。”贺宁说，“先记原文。”
沈玄点头，没让人继续往下猜。
黑纸右下角还有另一组压痕。技术员把图像增强一次，几个字很快浮出来。
【归识试三】
下面半行只露出前面几个字。
【旧识不应，新识……】
后面的部分被一层深色东西盖住。
孟怀川拿放大镜看了一会儿：“像蜡。”
技术员下意识去拿工具，沈玄直接伸手挡住。
“别刮。”
“这层很薄。”
“薄也别动。”
贺宁看了他一眼：“先做成分。”
技术员换成无接触检测。几分钟后，结果出来，旧蜡里混着一层很细的现代纤维。
孟怀川把对照样本调出来，很快找到了来源：“白承远那批封存材料里，用过同一种纤维增强蜡。”
沈玄看着屏幕：“他后来重新封过。”
顾清璃低头看那块被遮住的结果栏：“而且只封这一段。”
裴照在通讯里笑了一声：“你们这位白老先生，看来也有不想让人随便看的东西。”
沈玄没接他的调侃，把【归识试三】那半行单独框起来。
“先查照片反面、旧扫描、白承远自己的工作记录。谁都别为了省半小时把这层蜡刮了。”
技术员问：“这张怎么处理？”
沈玄看着蜡层下面只露出一半的字：“原样封回去。”
顾清璃把保护膜重新盖上。
沈玄最后看了一眼那行残字。
【旧识不应，新识……】
后面还压在白承远重新封过的蜡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