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腿小哥刚骑出巷口，沈玄的手机便响了。陌生号码，和取件单上的一致。
“沈先生，话我收到了。”电话里是个男人的声音，年纪听着不小，“我就在旁边，有些事想当面跟您说。”
沈玄抬头看了眼街口：“刚才让人收名片的时候，怎么不自己来？”
对面咳了一声：“我进去不合适。钱家那两口子见着我，怕是要吵起来。”
“那你还真认识他们。巷口有家便利店，你过来吧。”
挂掉电话，顾清璃问：“他肯露面？”
“就在附近等着呢。”沈玄把手机揣回去，“老钱那张名片看来挺值钱，来收的人都舍不得走远。”
顾清璃望向四楼亮着的窗户：“先别让钱师傅下来。他今天折腾够久了。”
沈玄给楼上的程屿发了条消息，让他陪老钱吃饭，暂时别下楼。
便利店门口摆着两张塑料桌，桌脚垫了纸板，风一吹仍有些晃。沈玄挑了靠墙的位置坐下，顺手给顾清璃拧开一瓶水。她没接，只把瓶子往他手边推了推。
“我不渴。”
“刚才在楼上还喝了半杯茶。”
“你记这个做什么？”
“没事，记性好。”
顾清璃看了他一眼，抬手拿过水瓶，喝了一口。
一个穿浅灰衬衫的男人从路口走来，四十多岁，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他走得很慢，隔着几步就停了下来。
“沈先生？”
“坐。”
男人没急着坐，视线在顾清璃身上停了停：“只有你们两位？”
“你还想见谁？”沈玄往对面空椅子上一指，“钱师傅在楼上，他那张名片也在楼上。”
男人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膝上，坐得很直。
“我姓许，许庭安。以前在城南旧病评估工作站做随访，那张名片是我送出去的。”
沈玄打量他片刻：“姓许啊。名片上可没这个字。”
“当年单位统一印的。”许庭安推了推眼镜，“上面让我们怎么发，我们就怎么发。”
“上面是谁？”
许庭安没接，先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放到桌上。
“老钱现在身体不好，我不想再去打扰他。这张卡要是能给我，我愿意自己掏一笔钱。以前那几个人的检查费，我也可以想办法补。”
沈玄没碰信封。
“你刚才让人打电话，拿医疗补助吓唬他们。现在换成给钱了？”
许庭安的脸有些挂不住：“话说得难听了。我也是想尽快把手续办完。”
“哪家的手续，得收走一个病人床头放了好几年的名片？”
许庭安张了张嘴，旁边便利店老板恰好端来两杯热水。他等老板走远，才压低声音。
“第三坑、第四坑今天出那么大的事，旧项目里经手过文件的人都要被翻出来。我只是个做随访的，你们要找谁算账，别算到我头上。”
沈玄听见“第四坑”，把信封推回去。
“消息传得挺快。你们收卡，究竟是为了怕钱师傅受牵连，还是怕查到你？”
许庭安握住杯子，热水洒出几滴。
“两边都有。”
顾清璃一直没开口，听到这里，才问了一句：“钱师傅当年醒来以后，你为什么非让他写名字？”
“那是评估内容。”
“谁定的？”
许庭安看向她，半天没答上来。沈玄拿起手机，点开程屿刚发来的消息。
【老钱说他要下来，拦不住。嫂子也跟着。】
沈玄给他回了一句：【别让他走急了，楼梯灯坏着。】随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行，正好当面说。”
许庭安听出不对，起身便要收包。
“我今天先回去，改天再谈。”
顾清璃伸手扶住晃动的桌角，声音很淡：“人已经下来了。你愿意走，我们不拦。只是下次再来收卡，别让人拿补助吓唬他们。”
许庭安站了几秒，又坐回去。老钱走得慢，程屿扶着他的胳膊，另一边是他妻子。隔着还有十来步，女人便认出了桌边那副眼镜。
“就是你？”
许庭安低下头。
老钱眯着眼瞧了半天：“好像真是。你当年那头发还没这么少呢。”
女人没笑：“当年我男人在医院，你拿着纸问他醒来是谁，睡着又是谁。他头上还缝着针，你看不见？”
“钱嫂，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说自己是帮忙看病的。”女人打断他，“现在怎么又来收名片？你们到底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许庭安站起来，伸手想扶老钱坐下，被对方躲开了。
“扶什么，我腿还好着。”老钱自己拉过椅子，坐稳才说，“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想问问，我那点医药补助，你真能停？”
许庭安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停不了。旧事故赔付是另外的专户，我们单位早就撤了，根本没那个权限。”
女人盯着他：“那你拿这个吓唬我们？”
“有人让我尽快收回旧资料，我想着你们也用不上这张纸……”
“用不上你就来拿？”老钱从怀里摸出那只塑料文件袋，拍在桌上，“我在医院躺着的时候，你让我签字，我写了。后来你又说什么还认不认得自己。我媳妇在旁边哭，你跟没看见一样。”
许庭安的手搭在公文包上，没再去碰信封。
“钱师傅，那次问话，是我做的。我承认。”
“那你说说，你问那些话，到底给谁看？”
许庭安这回没有躲。他从公文包内侧抽出一张折了几次的旧纸，纸边已经软了。展开以后，上面是一份当年的随访结算单，老钱的个人信息被盖住了一部分。
表格下方有两个收件栏。左边印着白承远项目的旧归档编号，右边盖了个方章，章里只有两个字。
【司空。】
“我们做完评估，报告分两份。”许庭安看着那张纸，“白先生那边收一份，另一份送到这个签收口。我的工作只到这里，后来他们拿去做什么，我管不了。”
沈玄把纸转向顾清璃，两人都没有急着说话。
“司空是个人，还是单位？”
“我真说不上来。”许庭安抬头，“我们叫它司空签口。有人拿章来收，也有人让司机送封好的袋子。见过几张不同的脸，没人跟我报过真名。”
顾清璃指着纸角：“你为什么留着这一张？”
“那年差点出了人命，后来又闹赔偿，我怕将来算到我身上。随访结算单都让交回去，我偷偷留了一份复印件。”许庭安苦笑，“早知道还得有人上门收名片，我那时候就该把账问清楚。”
老钱听了半天，突然把那只塑料袋往自己腿上一压。
“你们收报告我不管，别再打我媳妇电话。她一天上班够累了，还得为我这点药钱跟人吵。”
许庭安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对不起。”
“省省吧。”老钱拉着椅子往后退，“你先把那两个字后面的人找出来，再来跟我说。”
程屿扶他起身，低声问：“钱师傅，回去歇着？”
“走。还以为下来能弄明白，听得我脑瓜子疼。”老钱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名片我留着啊，谁来都不给。”
“留着。”沈玄应了一声。
等程屿陪两人上楼，许庭安才松开一直握着的公文包带。
“沈先生，我现在把这些东西给你们，能不能保证我的安全？”
“贺宁会依法安排。”沈玄拿起手机给她拨号，“但你参与过什么，该说清楚。别指望一张纸把旧账全抹了。”
许庭安点了点头。贺宁在电话里听完情况，要求先核验复印件来源，再安排许庭安接受正式询问。她问他是否愿意自行提供材料，许庭安答应了，只提出想先联系家人。
“可以。”贺宁说，“另外，取件单上那个东郊旧资料服务点，现在还归谁管？”
许庭安脸色一变。
“那地方今晚要清退。”
“谁通知你的？”
“今天上午有人发了工作群消息，让以前经手过的资料全部回收。下午又改口，说东西不要送到家里，一律送东郊。”他翻出手机，找到一个已经退群的聊天窗口，“我就是怕有人把当年的签收单算到我身上，才想着把名片收回来。”
沈玄站起身：“东郊几点关门？”
“八点。仓库那边有车，旧纸档会一箱箱搬走。”许庭安看了一眼时间，“过去还赶得上。”
沈玄把手机里东郊的地址发给贺宁。
“你让人先去，别惊动里头。我们过去看看。”
贺宁答应得很快：“现场我安排。许庭安先留在原地，有人来接他，你别把他往自己车上塞。”
“放心，他那包看着就沉，我懒得搬。”
许庭安正想解释，顾清璃已经把他面前的信封拿起来，放回了他的公文包上。
“钱师傅没要你的钱。以后也别拿这个上门了。”
许庭安伸手接过，低声应了一句。沈玄走到路边，车门刚打开，电话又响了。贺宁那边有风声，旁边还夹着人在交代位置。
“东郊服务点的后门已经开始装车。我的人确认有三辆车，其中一辆没挂单位标识。”
沈玄坐进驾驶位，顾清璃已经系好了安全带。
“车先拦住，纸箱别让他们烧了。”
顾清璃侧过身看他：“你刚才说，名片留给钱师傅。”
“嗯。”
“现在准备去找谁？”
沈玄发动汽车，抬手把导航目的地改成东郊。
“去找那个敢盖司空章，却不敢把自己名字写上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