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
沈玄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伸手把图片放大了一点。名片边缘发黄，上方有个模糊的姓名栏，下面印着两个字，笔画倒还清楚。
程屿见他盯得认真，忍不住问：“你认识？”
“认识一个姓司空的。”
“那还真巧。”程屿收回手机，“不过戴眼镜的那个是谁，老钱自己都没认清。”
顾清璃看向沈玄：“要去见钱师傅？”
“去。”沈玄把车钥匙拿出来，转头又问程屿，“你说好请他吃饭，还算数吧？”
“我答应的又不是你。”程屿摸了摸包扎的右手，“我先订菜。上门的时候你们少说两句，老钱他媳妇一听有人问当年的事就上火。”
贺宁听了地址，给他们安排了一辆不起眼的车。她自己留在保护区收尾，只交代一句：“老人没同意的事情别做。需要取证通知我，我派人过去。”
沈玄摆摆手：“知道，今天当客人。”
到了城南老居民区，程屿拎着两大袋打包好的菜走在前面。
楼道的灯坏了一半。走到四楼，程屿刚喊一声“钱师傅”，门便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围裙还没解。
“手怎么弄的？”她看见程屿的纱布，菜都顾不上接，“又去修那破设备了？你当年吃的亏还嫌不够啊？”
“嫂子，先让我进去行不行？菜挺沉的。”
“你活该。”女人嘴上骂着，还是把最大的袋子接了过去，回头又见沈玄和顾清璃，“这两位是……”
“我朋友，今天帮了我不少忙。”
女人让开门。老钱穿着拖鞋坐在沙发上，电视开得很响，见程屿进来，按了两次遥控器才关掉。
“哎哟，带人来蹭饭啊？”
“你不是天天催我请客？今天就把账结了。”程屿把菜放下，又指指沈玄，“他们来看看那张名片，你不愿意聊，我现在就让他们走。”
“急什么，我还能让人饿着出去？”老钱扯过一把椅子，“坐，坐。小伙子喝茶不？茶叶可能过期了，我媳妇藏得比存折还严实。”
女人从厨房探头：“你少给人胡泡。前天刚买的茶，哪儿过期了？”
沈玄坐下，没接着问名片。
老钱给他倒水，倒到一半又伸手去拿杯盖，摸了半天才想起盖子就在自己手心里。他愣了一下，把杯子往沈玄面前推：“年纪大了，脑子也跟着偷懒。”
顾清璃接过杯子：“谢谢。”
女人端菜出来，看见这一幕，脸色缓了些，却还是对程屿说：“饭可以吃。当年的事，能少提就少提。昨晚他找那张破名片，半夜还起来翻柜子，今天早上差点忘了吃药。”
“嫂子，先别怪程屿。”沈玄开口，“名片是我想看的。您要不方便，我们吃完饭就走。”
女人看了他一眼：“你们什么单位的？”
“异常事务的。外头那次事故查到旧设备，钱师傅当年也受了伤，我们想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又查？”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当年医院跑了多少趟，赔偿的单子签了一堆，到头来还得他自己吃药。现在你们一句要查，又让他想一遍？”
程屿张了张嘴，老钱已经不耐烦地打断：“行了，吃你的饭去。我的事我自己说，你老替我急什么。”
“你能说清楚就怪了。”
“说不清你再补，行不行？”
女人拿他没办法，去厨房盛饭。沈玄这才把手机递过去，上面仍是那张照片。
“钱师傅，当年送名片的人，真叫司空？”
老钱把手机拿远又拿近：“我哪知道他真叫什么？戴副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张嘴就是问我住院后认不认得自己。我当时头上还贴着纱布，听他问得烦，就说你瞅瞅我媳妇在不在，不在你给我找个新的？”
厨房里传来女人骂他的一声。
程屿没忍住笑，又挨了老钱一个白眼。
“那人问得可细。”老钱夹了块肉，想了想才继续，“让我写自己名字。我写了，他还让我写以前的名字。我说我以前也叫这个，你想让我叫啥？”
顾清璃把筷子放下：“他怎么回的？”
“说我刚醒的时候讲过别人的话。”老钱皱起眉，“这事我确实没印象。我媳妇说，我在医院醒来那天，开口喊了个谁的名字，护士问我认识不认识那人，我又说不知道。”
女人端着饭回来，听见这里，干脆坐到了旁边：“他当时连我都认错过，能记得什么？那人却一直追着问，什么醒来以前、醒来以后，我看着就来气。”
沈玄没再追问具体名字。老钱自己想不起来，问得再急也不会多出一段记忆。
吃过饭，女人从卧室拿出一个塑料文件袋。名片原件夹在两张旧病历之间，背面有一行现代办公地址和一串电话号码，印着“城南旧病评估工作站”。
“这个地方早关门了。”她说，“当年我打过电话，想问我家老钱后续能不能报医药费，始终没人接。”
程屿把袋子扶稳，让沈玄拍照。
顾清璃翻到名片背面：“上面没有完整姓名。”
老钱摆摆手：“我也没见他出过身份证。反正他就把这张纸往我床头一放，说以后有事找司空。我连他是不是那个司空都搞不清楚。”
“那您怎么又把卡翻出来了？”沈玄问。
女人把文件袋攥回去：“有人打电话要。”
程屿愣住：“什么时候？”
“今天中午。说以前单位换了人，当年发错了一批名片，现在统一收回。还说愿意给我们补点钱，省得老人留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老钱嗤了一声：“一张破纸，要收多少年？我说你们要给钱，先把我这脑子修好。”
女人瞪了他一眼：“你先让人把话说完！”
她找出通话记录，那个号码沈玄没见过，归属地也没有明显异常。对方没有直接威胁，只说旧事故的医疗补助手续可能需要重核，劝他们尽快把纸交给上门人员。
“我怕他又断药。”女人压低声音，“这几年钱虽不多，可每个月还有一点补助。他现在找不着工作，家里就靠我那份工资和这点钱。”
老钱把碗推开：“我吃得下饭，少吃点药还能死了？”
“你闭嘴，医生怎么说的你忘了？”
两个人又吵起来。沈玄没有插话，等女人去收碗，才把贺宁的电话拨通，让她核对补助来自哪家公司、对方有没有权停止支付。
老钱看着他：“你真打算管？”
“你们愿意查，我就查。名片是您的，给不给别人拿走，您说了算。”
老钱把那只文件袋往自己怀里一抱：“那就不给。嘿，我差点搭条命进去，还得听他们收走张纸，哪儿有这道理？”
正说着，女人的手机又响了。
来电号码和中午那通一样。
她看了看沈玄，又看老钱。老钱伸手接过来，自己打开免提。
“喂？我姓钱。你们那张名片还没收够啊？”
电话里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钱先生，之前沟通过的旧资料回收，工作人员已经到您小区了，麻烦您交一下。补助复核这边也好继续办理。”
“你叫啥？”
“我是负责预约的。”
“我问你叫啥。那张纸上有个司空，你是不是司空？”
对面顿了一下：“先生，那是以前项目留下的联系人信息。我们只负责取件，不负责解释历史业务。”
沈玄拿起自己的手机，给贺宁发去号码，又朝老钱点点头。
老钱继续问：“要是我不交呢？”
“您有权保留，我们也没办法强制。不过补助资料存在缺项，后面审核会比较麻烦。”
女人气得把抹布摔回水池里。
沈玄这才开口：“那就不交了。麻烦你告诉来取件的人，到了楼下先找我。”
“请问您是？”
“你们今天在第三坑找的那个人。”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过了两秒，对方说了声稍后联系，挂断了。
程屿盯着沈玄：“你这是故意让他们知道你在这儿？”
“反正人都到楼下了。”沈玄起身，“你陪钱师傅吃饭，我去看看收什么件。”
顾清璃已经拿起外套。
两人下楼时，贺宁刚打来电话：“补助来自旧事故赔付专户，和名片没有直接关系。我会联系经办机构正式核查。你那边上门的人先别擅自扣人，让他们自己说明身份和委托来源。”
“明白。”
楼下有个穿黄色工作服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手里拿着一只文件快递袋，正仰头看楼号。
看见沈玄走近，他下意识退了一步。
“四零二，钱先生家？我这边有取件单，您要是他们家的人，帮忙通知一下，签个字就行。”
沈玄看了一眼他的工作牌：“谁下的单？”
小伙子把手机翻给他：“上面有，我也是接单跑腿。说是回收旧名片，给八十块跑腿费。你们这要不寄，我就取消，别为难我。”
“谁为难你了？”沈玄笑了下，“我就想看一眼寄到哪儿。”
小伙子犹豫片刻，还是把页面放大。收件地址写着北川东郊一处旧资料服务点，名字很普通，订单备注却只有两个字。
【司空。】
顾清璃站到沈玄旁边，看见了收件地址。贺宁派来的两名便衣也到了路口，没有上前打扰。
沈玄把地址记下来，拍拍小伙子的肩膀：“辛苦了，取消吧。你这单的事我们会跟平台核实。”
小伙子如释重负，低头开始操作。沈玄还没转身，他又喊了一声。
“等等，这边有个备注刚更新了。”
屏幕上弹出取件方的新留言。
【若沈玄到场，原件不用回收。请转交联系电话。】
小伙子抬头看沈玄：“哥，你就是这个沈玄？”
沈玄看完地址栏下新跳出来的那串号码，把自己的手机拿了出来。
“帮我回一句。”
“您说。”
“名片钱师傅留着。要找我，直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