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刚走出办公楼，贺宁便把车牌发了过来。紧跟着，电话也响了。
“车找到了，正规康复接送公司的。司机说下午五点半把曹师傅送到北川南郊的一处复检点，接待人员签了字，让他不用等。”
“曹师傅自己要留下的？”
“司机没见着后面的事。家属已经报了失联，我让当地人员先过去确认。”贺宁停了停，“你别看见一辆救护车就先给人拆了。”
“我有那么不讲理？”
“今天已经拆两台机器了。”
沈玄把电话开了外放，顾清璃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她拉开副驾驶车门，接了一句：“还有一扇门。”
贺宁没忍住：“对，还有一扇门。”
沈玄发动汽车。导航上还剩十分钟，曹家的电话便打了进来。
女人的声音有些哑：“我丈夫下午三点出门，说检查完就回来吃饭。他手机现在关机了，医生也不接电话。你们找到人没有？”
“正在找。您先别往外跑，有消息我马上让人通知。”
“他自己非要去的。”女人忽然说，“人家说能帮他治记性，他连早饭都少吃了半碗，怕抽血查出什么毛病。你说这……”
话说到一半，电话里只剩下她压着的哭声。顾清璃把手机接过去：“您把他今天穿的衣服告诉我。”
“深蓝夹克，灰裤子，脚上是我给他新买的运动鞋。鞋带他总系不紧，我还骂过他。”
“记住了。您在家等电话。”
挂断以后，沈玄把车速提了一点。路边的门店渐渐少了。拐进厂区时，两名守夜司队员已经到了，正跟值班门卫交涉。
门卫一口咬定今晚停诊，里面没有患者。顾清璃却看见登记台上压着一本没收走的签到册，纸页被风掀起来，露出刚写的“曹”字。
“那个签到了，还没走。”她指给沈玄看。
沈玄朝门卫道：“老人家里一直联系不上他，先让我们进去找人。”
“我说了，关门了！里面是医疗区域，你们不能乱进。”
一名队员接通了对讲机：“现场有家属报失联及人身安全疑虑。请负责人出来说明，我们先确认人在不在。”
门卫还要争辩，里头猛地响起一声撞击。紧跟着就有人喊：“我不做了！手机还我！”
门卫赶紧伸手挡门：“那是患者情绪不好，我们医生会处理。”
顾清璃从他旁边绕过，推开通往内院的玻璃门。沈玄跟了进去。门卫还想拦，守夜司队员拿出证件，要求他留在原地配合核实。
复检点占着旧冷库的一角。走廊地面留着运货的黄线，尽头亮红灯的门上贴着“深度记忆评估”。
隔着门，能看见一位穿深蓝夹克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他头上套着检查用的固定架，正用力扯手边的扣带。
“我说我不查了！我答应的是做记忆检查，你们又要让我听那个声儿，什么意思？”
旁边穿白大褂的男人仍在操作设备：“曹先生，前面都完成了，后面就剩最后一项。您现在中断，今天的费用还得重新结算。”
“结就结！你们先给我解开！”
沈玄抬手敲了敲门：“听见没有？人要走。”
白大褂转头，看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立刻按住桌上的通话键。
“保安！谁把他们放进来的？”
顾清璃已经看清曹师傅的脸。他鬓角湿了一片，右手把安全扣扯得发白，嘴唇也有些抖。“曹师傅，您还想继续检查吗？”她隔着玻璃问。
“还查什么查！”男人朝门口喊，“我想回家，你们先把门开了！”
沈玄握住门把往下一拧，锁舌断了，门板连着门框错开一道缝。他侧身走进去：“听得挺清楚吧？”
白大褂怒道：“你们这样闯进来，出了医疗事故谁负责！”
“先把设备停了。”
“不能停！现在中断数据会损坏，曹先生之前签过同意书。”
曹师傅一听就急了：“我签的是免费查病，你可没说要把我绑在椅子上！我说不做，你还让我等，你让我等什么？”
顾清璃走到他身侧，拨开挡住扣带的连接线。“手放松，我帮您解。”
医生还想伸手阻止，沈玄往前半步，将他隔在操作台另一侧。“他自己不愿意，你碰他试试。”
检查台上亮着六枚指示灯，耳机里不断传出一组短促的节奏。沈玄看了一眼，跟程屿在第三坑听到的诱导音几乎一样。
靠墙的护士拿着记录板，犹豫着开口：“魏主任，曹先生刚才已经要求停过两次了……”
“你出去！”白大褂打断她，“这里用不着你。”
护士没走。她把记录板攥紧了一些，站到曹师傅另一边，替顾清璃扶住固定架。
沈玄按下操作台上的停止键，屏幕却弹出一行红字。
【复测进行中，终止需主管授权。】
“你这机器挺金贵。”他沿着电源线找到独立供电箱，掀开保护盖，拨断专门接往固定架的开关。耳机里的声音停了，六枚指示灯也随之熄灭。
魏主任扑过来想抢开关，被沈玄抬手拦住。
“那边还有急救设备。”护士赶紧提醒，“不能把总电闸关了！”
“没关总的。”沈玄朝她点了点头，“你去看看老人要不要用氧气。”
曹师傅从椅子上起身，腿有些软。他不肯再碰那台设备，扶着顾清璃的手走到门口，才回头找自己的眼镜。“我手机呢？你们下午收走的手机呢？”
白大褂还没说话，两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已经堵在走廊里。其中一个伸手按住门框，另一人想把刚出来的曹师傅往检查室里带。“医生还没同意出院，你不能乱走。”
曹师傅火气上来了：“你哪来的资格替我决定？我自己来的，想走还得请示你？”
顾清璃把老人往身后护住，伸手扣住那名保安的腕子。对方还想用另一只手抓她，被她顺势按到墙边，肩膀撞得整面薄隔板直响。
沈玄走向另一个人：“让开。”那人从腰后抽出电击器，刚举到胸前，沈玄便握住他的手腕，将电击器拿了过来。塑料外壳在他掌心裂开，里面的电路板掉到地上。
保安看着碎成两截的东西，没再往前。“站那儿，等外面的人进来。”沈玄把他推到墙边，“谁也别碰曹师傅。”
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两名守夜司队员带着当地急救人员进来，先接过曹师傅，再要求现场负责人交出接诊登记和监控记录。
魏主任还在争：“你们知不知道这位病人有多少年记忆问题？我们免费给他做这么好的评估，他自己来求诊，现在闹成这样，以后谁还敢做康复研究？”
曹师傅本来已经坐到轮椅上，听见这话，立刻又站起来。“我求你们给我看病，没求你们骗我！”
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越说越气：“我有时候记不清前一天做过什么，我媳妇跟我说的话，我睡一觉就给忘了。你说有办法，我信了，车来了就跟着走。你们拿这个当什么？”
魏主任没再吭声。
“下午你让我听一段声音，我听得头疼，想停，你说还有一项。刚才又让我在纸上写名字，写完自己的，还得写别人的。我哪认识那么多人？”
曹师傅说着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冲护士招手。“姑娘，我下午写的那张纸呢？你给我拿过来。我自己写的，我还不能拿走了？”
护士看了魏主任一眼，走到记录台边，将那张纸找出来交给现场队员。纸面上歪歪扭扭写着曹师傅自己的名字，下面空着一大片。旁边用红笔标注着“继续引导”。
沈玄没有碰那张纸，先让队员拍照。
顾清璃扶着曹师傅坐稳：“先给家里打电话。您妻子还在等。”
护士把眼镜还给曹师傅，又从抽屉里找出他的手机，充上电才开得起来。号码刚拨通，他便忍不住骂：“我没事！你先别哭，我这边碰上几个不靠谱的，等我回去跟你讲。”
电话里女人哭着问他有没有受伤，他又赶忙改口：“没伤，没伤。你别赶过来，有人送我回去。哎，听见了，鞋带我会系！”
沈玄靠着墙听完，嘴角动了动。顾清璃侧头：“笑什么？”
“听这精神头，回家能好好骂他们一顿。”
曹师傅听见，指着他：“小伙子，你也别笑我。等你上了岁数，出门钥匙放哪儿都找不着。”
“那我得提前找个人替我保管。”
顾清璃看了沈玄一眼：“想得倒好。”
另一边，魏主任已经被队员请到接待室。他刚坐下，手机就连着震了两次，屏幕上是一串没有保存的号码。队员要求他暂时不要操作涉案工作设备，魏主任却抓着手机不放，急得额头冒汗。
沈玄走到门口：“找你的人？”
“我家里有事。”魏主任把手机翻过去，“你们私闯医疗区域，还拦着我正常工作，现在又要查私人电话？”
“可以不说。”沈玄在门边坐下，“曹师傅刚才要走，你让人堵门，护士都看见了。其他事等贺宁的人来，你慢慢解释。”
魏主任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贺宁的电话接了进来。她说曹师傅的家属已经确认身份，医疗人员会先带老人去正规医院检查，现场负责人魏舟还需要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叫魏舟？”沈玄看了眼面前的人。
“登记资料是这个名字。复检点的经营账户今晚还在收款，我们查到旧资料服务点清退之前，有人提前结了一笔项目尾款给这里。”
“司空签口的？”
“付款备注有那个代号，具体账户关系还要查。你把人留给现场队员，别擅自带走。”
“知道。”
沈玄挂断电话，发现魏舟还盯着桌上的手机。“要不要接？”他问，“你不是家里有事吗？”
魏舟犹豫了很久，终于把电话接起，却没敢贴到耳边。“喂？”
听筒里的声音很低：“曹建民的复测完成了吗？”
魏舟看向沈玄，脸上的血色褪了些。
“出了点情况，曹先生现在……”
“我问你，完成没有？”
魏舟抬头看向旁边的队员，犹豫了一下，主动按了免提。沈玄朝他抬了抬下巴：“你告诉他。”
魏舟僵着脸：“没有。曹先生要求终止，我们没能完成。”
那边静了几秒。“谁在你旁边？”
沈玄俯身凑近：“我。”
对面没有立刻挂电话。
沈玄接着说：“曹师傅我接走了。你要查人，找我谈。别再让他们拿看病的事骗人。”
那人笑了一声，声音却冷得很。“沈玄，你今天抓了不少人。”
“还没抓够呢。”沈玄看着魏舟，“你在哪里？见个面？”
“可以。”对方回答，“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沈玄没接话。
“第三坑那条铜桥，你拆的时候，有没有听见石槽里有人叫你？”
顾清璃走到桌前，目光落在通话中的手机上。
沈玄看着屏幕上的号码：“你想让我听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