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货运区闸门外，车门刚打开，守夜司的两名队员便迎了上去。
下来的男人约莫四十岁，穿着灰色外套，鼻梁上架着副无框眼镜。他拎着一只细长的皮盒，抬头朝九号仓看了过来。
贺宁对着通讯器问：“谁认识这辆车？”
“一家咨询公司名下的。”队员回答，“来人说找叶延青。”
沈玄从铁箱旁站起来，朝顾清璃道：“你帮忙照看一下，我去门口。”
顾清璃没有回头：“医疗组就快到了。外面那个人若想进来，你先让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沈玄走出卷帘门，听见那男人说：“九号仓的保管出了差错。我是受委托来接手的，总得让我见一眼负责人吧？”
“负责人正在接受调查。”贺宁挡在路中间，“贵姓？”
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赵叙。贺副司长，我们以前没见过，倒是听过你不少事。”
“证件给队员核验。里头暂时不让进。”
赵叙没有去掏证件，目光越过贺宁落到沈玄脸上：“我还以为，你得再找两天才能摸到这里。”
沈玄听出他的声音，笑道：“电话里问我第三坑有没有人叫名字的，就是你吧？真人倒挺客气。”
赵叙脸上的笑渐渐淡了：“沈玄，把仓里的东西交给我。再折腾下去，里面的人未必能活。”
“要人还是要箱子？”
“都得带走。你们中断唤醒，也没问过接下来怎么处理。”
“刚才箱里的人喊停，叶延青当没听见。现在你来了，也装听不见？”
赵叙没接话，打开皮盒，取出一片细长的旧铜片。他拇指在铜片上轻轻一刮，刺耳的尖响钻进仓库。
仓里顿时响起撞击声，连卷帘门都震了两下。
顾清璃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沈玄，让他停。里面的人在撞旧锁。”
沈玄伸手去拿铜片，赵叙却退开半步，手背渐渐浮起青灰色尸纹。
“我跟你好好商量，你倒想抢？”
“这么喜欢隔着箱子动手？”沈玄看了眼他那只手，“你这年纪可比外表大不少啊。”
赵叙一掌拍来，卷得地上的灰尘四散。旁边的队员想上前，被贺宁挥手带到警戒线外。
沈玄扣住他的手腕。两人的鞋底在地上擦出两道长印，脚边的水泥面裂开了。
赵叙没跟他僵持，另一只手抬起铜片，又吹出一声尖啸。
沈玄听见九号仓内的重撞，手上力道猛地一收，扯着赵叙往空旷的货车道退去。
“想打就跟我打。折腾一个躺着的人，你挺有出息啊？”
赵叙借势反击，袖口滑下，露出一截颜色发暗的旧伤。他再次举起铜片，沈玄便扣住他的下颌，顺手把东西夺了过来。
赵叙并指刺向沈玄胸口，指尖只划破一层外衣。沈玄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有点难看。
“这衣服昨天才换的。”
他拧住赵叙肩头，逼得对方单膝跪地。赵叙体内的尸气一层层涌起，顶得地面发响，却挣不开沈玄的手。
“行了！我停！”赵叙额头渗出冷汗，“你先松开！”
“早说啊。”
沈玄将铜片侧面活动的金属舌折回原位。那东西立刻失去尖响，随后被他交给贺宁暂时保全。
贺宁让专项队员为赵叙加上约束器具，记录现场情况。赵叙仍想解释，沈玄已经转身。
“你想聊那十一天，待会儿接着聊。我先去看人。”
沈玄回到九号仓时，顾清璃还守在铁箱旁边。她递来一瓶水，顺手指了指他的衣服。
“人怎么样了？”沈玄问。
“里面能听见外面的动静，刚才还应了两声。”顾清璃指着旧锁，“医护准备好了，可以先打开一侧透气口。”
几名医护确认读数平稳，才慢慢松开锁扣。冷气从缝隙里冒出来，盖沿后伸出一只手。
“外头的人呢？”里面有个声音问。
“人扣住了。”沈玄伸手扶住盖沿，“你要自己坐起来？”
那人扶着箱沿起身，身上披着褪色的旧军甲，肩背瘦得厉害。
顾清璃俯身替他披好保温毯，男人看清她的脸后，忽然抓住了她的袖口。
“顾家小姐？”
“我是顾清璃。”她看向他手腕上缠着的军用布带，“你是王府旧军的人？”
“严恕，靖安西营第三队。”他报出姓名，又看向沈玄，半天才喊出一声：“世子？”
沈玄在旁边坐下：“先喝口水。人都快坐不稳了，还忙着认亲？”
严恕接过水杯，才喝一口又望向门口：“赵叙呢？我要亲眼见他！”
“他跑不了。”沈玄拦住他的胳膊，“你认识他多久了？”
严恕摇了摇头，声音依旧沙哑：“那人在国师府做过事，我记得他的声音。”
“你们争的什么东西？”沈玄问。
严恕扶住杯沿：“封一条旧道的军令。上头有靖安王印，来人说王爷命我等立刻执行。可那天王爷正在营中，谁也没听他提过。”
“所以你没有动？”
“我先找了承印官。”严恕把水杯放下，“他看完叫我把令收好，自己去见王爷。当天晚上，人就没回来了。”
顾清璃看了一眼沈玄，随后俯身替严恕调整了肩上的保温毯。
严恕还在往下讲：“赵叙第二天到营里，催着把那张令交给他。”
“你给了？”沈玄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严恕瞪着眼：“承印官都让我收好了，我哪敢给！赵叙还说，要么交令，要么按抗命办。”
“后来怎么到了箱子里？”
严恕握紧军用布带，好一会儿才答：“我和他起了冲突。再醒来时，身边只有铁壁，外头有人问我愿不愿意听令。”
沈玄想起赵叙袖口的旧疤，抬头问他：“你当年跟他打过？”
“右腕给了他一刀。”严恕咳了两声，又不肯躺下，“世子殿下，你让他把袖子卷起来。我记得那地方。”
沈玄没答应带他去见赵叙，发消息让贺宁请人核实那道腕伤，随后把手机放在严恕手边，让现场队员记录他的说法。
严恕见他没动，急得要下床。顾清璃将水杯放到一旁，直接握住他的肩：“你要见的人跑不了，先把身体养好。”
严恕抬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伸手去摸自己旧军甲上的徽记。胸前那枚红漆军牌已经磨没了大半，绳扣却还系得很牢。
“王府还在吗？”他忽然问。
顾清璃没有接话，把位置让给了沈玄。
“还在。”沈玄帮严恕扶住滑落的军牌，“你们王爷也在，脾气比以前还臭。”
严恕愣了许久，眼圈渐渐红了。他低头把散开的军牌绳重新系紧，打了两次结才系好。
“我能见王爷一面吗？”严恕把军牌攥在手里，“我当年没能把那封令送回去。他要罚，也该亲口告诉我。”
“行。”沈玄摸出手机，“但你这会儿别行礼。医生好容易才把你扶起来，回头又得折腾。”
“王爷的骂，我挨过不少。”严恕说完，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动了动。
沈玄拨通电话。那边很快接起，沈烈还没听完第一句，就开始数落他又往外跑。
“爹，等会儿再骂。”沈玄把手机转向严恕，“我这儿有个西营第三队的，叫严恕。你认识吗？”
电话里传来椅脚挪动的声音。沈烈沉声问：“你让他自己说话。”
严恕接过手机，按着军牌开口：“靖安西营第三队，严恕，回来向王爷报令。”
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随后沈烈猛地骂了一句：“你小子还活着？当年满营的人找你，连个影子都找不着！”
严恕鼻子一酸，低头擦了擦脸：“属下丢了令，没脸见您。”
“令丢了就重新查，人活着就行。”沈烈的声音还很冲，“谁把你弄进那箱子的？”
“赵叙。”严恕捧紧手机，“王爷，赵叙就在这里。”
沈烈的声音突然沉下来：“把电话给沈玄。”
沈玄接过手机，走到隔离帘旁：“人在贺宁手里，跑不了。”
“给我看住他。”沈烈说，“我认识这人。你先陪严恕把伤看完，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