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仓的卷帘门刚升到一半,叉车司机便熄了火。
“陶哥,这活我真干不了!单子上写冷冻机,可里头一直咚咚地响。刚才我表弟说听见有人喊,你自己进去听听?”
管仓的陶勇攥着装卸单,汗都渗到了领口。
“多给你三百,你还嫌少?车先挪开,堵着门叫人看笑话啊!”
“钱呢?前两回加班的钱你还欠着!”
沈玄走到门口,正赶上司机拍着方向盘要下车。几名守夜司队员在疏散装卸工,贺宁从办公室出来,给沈玄递了副防护手套。
“租赁记录核上了。仓库白天不开,委托方一个小时前临时要求提前出库,连仓管都没拿到正常交接单。里头还有两个人在搬箱子。”
司机赶紧接话:“一个是我表弟!姓叶的把人扣着,说不装完谁也别领钱。”
陶勇骂了句脏话:“你别什么都赖到我头上。”
沈玄看向他:“工钱欠了多少,待会儿慢慢算。先带我们接人。”
“那里面……”陶勇往卷帘门里看了一眼。
“你自己租的仓,连门都不敢进?”
顾清璃已经站到门边,发现地上拖着两条新接的粗电缆。连接处还冒着热气,通往冷库深处。
“原来的制冷设备用这套线?”
陶勇摇头:“早上刚拉来的。委托方说出货得保温,我哪懂啊。”
贺宁安排队员守住供电总控,提醒沈玄别碰仓库原有的制冷管道。
“知道。”沈玄走进门,“我争取给你留个完整的仓库。”
“你最好是。”
九号仓里货架已搬空大半,一辆电动运货车停在正中央。车上固定着两米多长的铁箱,外头裹着隔温棉,四角却露出一排古旧铆钉。
两个搬运工站在车板上,正对着一只绑带犯愁。
“陶哥!”其中一个扭头喊,“它又动了!你还让不让我们搬?”
陶勇连忙挥手:“下来!先别干了,都下来!”
箱子里忽然撞了一声。
年轻的搬运工脚下一滑,半个身子跌出车板。顾清璃伸手托住他后背,把人扶到地上。
“能走吗?从刚才那道门出去。”
年轻人点头,却还看着车板:“我的工具包……”
沈玄捡起旁边那只帆布包扔给他:“带着。工钱找陶经理算,少一分你就找贺宁。”
“我没说不给!”陶勇急得脸红,“人先出去啊!”
两名工人抱着东西跑了。
冷库后侧的灯亮起来,一个穿黑衬衫的男人走出控制间,右手正对着手机发消息。
“陶经理,合同上写得清楚。货出不了库,今天谁都别想结款。”
陶勇见了他,像是盼来了救星。
“叶先生,守夜司都来了!我这边还欠着工人工资,你总得给我个说法吧?”
男人看见沈玄,收起手机,脸上竟还带着笑意。
“沈先生。久仰了。”
沈玄望向他的右手。那人戴着枚黑铁戒指,戒面朝向掌心,左侧似乎缺了一角。
“认识我?”
“这几天,想不认识都难。”
“你倒挺面生。”
“叶延青。”男人把工作证交给守夜司队员,“我负责冷藏设备出库。手续都在这里,诸位要查可以查,别影响正常运输。”
贺宁通过现场通讯告知他,九号仓已临时停止相关作业,所有疑似危险设备需原位检查。
叶延青把工作证收回来:“我想问问,耽误这批货的赔偿,贵部门打算怎么谈?”
“谈赔偿之前,我先看看货。”沈玄朝铁箱走去,“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特殊设备,非授权不得开箱。”
“特殊到会自己撞盖?”
叶延青笑意消失了。他右手按向控制台,一声提示音后,铁箱四角的铜箍竟接连泛红。
箱内撞击声陡然加快,运货车跟着晃动。顾清璃刚靠近箱侧,便伸手拦住沈玄。
“先别开。里面有人。”
她仔细听了几下敲击,抬眼望向叶延青。
“他在求停,你听不见?”
叶延青往后退了一步:“那是唤醒环节的正常反应,顾小姐别误判。”
“都在喊‘止引’了,你还加力?”
叶延青转身便要按另一道开关。沈玄上前一步,扣住他的右腕。
那枚黑铁戒指正好对着控制台上的窄铜槽,缺口朝左,和纪衡说的一样。
“昨天给纪衡补印的,也是这枚戒指吧?”
叶延青的手明显顿了一下,随后猛地挣扎起来。
“放手!这东西中断以后出了问题,你负得起责?”
沈玄把他的手从控制台上掰开,顺势将人按在旁边的墙上。叶延青另一只手伸向腰间,沈玄先一步从他口袋里摸出遥控器。
“还藏着一个?你这货倒挺难伺候。”
“把那个还给我!”
“急什么。”沈玄转身将遥控器交给赶来的队员,“有人说能停机,有人说不能停。先让你们检查吧。”
铁箱上的红光依旧亮着。
叶延青脸色骤变:“系统已经开始自动运行,光拿走遥控器没用!你们再拖下去,里面的东西会醒!”
“让他醒是你要做的事。”沈玄看向铁箱,“他自己答应过吗?”
叶延青咬着牙,不再说话。
箱体外侧开始渗出黑气,沉重的撞击沿着吊轨传上屋顶。连接运货车的旧钢索绷得笔直,陶勇抬头看见头顶货架歪斜,吓得连连后退。
“别站那里!上头要掉了!”
顾清璃跃上车板,伸手抵住正在倾斜的吊架。两枚生锈的固定螺栓崩飞出去,铁架却被她稳稳按在原处。
“沈玄,先断新接的三道铜箍。旧锁还在底下,千万别一块扯。”
“知道。”
沈玄扯开箱体外侧的隔温棉,看清了接往铜箍的线束。他扣住其中一处连接件,向外一拧,铜箍连着接头一齐裂开。
警报声停了,另外两道铜箍却仍有微弱红光。
沈玄绕到箱尾,发现一枚半指长的铜舌嵌在暗槽里,细铜丝一直伸向箱内。
“这里还有个接印的东西。”
顾清璃隔着铁架看了一眼:“拔出来,别碰旁边的旧封纹。”
叶延青急得朝这边扑,被队员按住双肩。
“不能拔!你们会害死他!”
“你刚才那副急着让他醒的样子呢?”沈玄抬头看他,“现在倒心疼起来了?”
他抬手捏住铜舌,顺着槽口往外一扯。
细丝扯断,铁箱猛地震了一下。那股顺着旧锁乱窜的黑气散去,车板终于安静下来。
顾清璃将倾斜的吊架交给进场的专业人员固定,自己跳下车板,伸手探向旧锁。
“里面还有气息。刚才我叫他停,他听见了。”
沈玄朝队员示意:“先撤掉周围的人,叫尸修医疗组来。旧锁暂时别开。”
叶延青被押到门口时,还在扭头看铁箱。
“沈玄,你今天断了这道印,他们不会放过我!”
“谁不放过你?”
“我只负责收令,别人交代什么,我做什么。上面的事,我根本没资格问!”
沈玄走到他面前,把那枚戒指摘了下来。
“纪衡脖子上的伤,也是你们这么干出来的?”
叶延青盯着那枚戒指,嘴唇动了几下。
“我照流程办事。”
“行。”沈玄将戒指放进证物盒,“等贺宁跟你讲完这边的流程,你再决定要不要继续照办。”
两名队员带着叶延青出门。陶勇追在后面问租金和工人工钱怎么办,贺宁让他先保全合同、工资记录和现场监控,别再动箱子。
仓里安静下来,顾清璃正低头看铁箱外层的旧锁。
锁沿有一处被磨去大半的红漆,下面还能辨出王府旧军的封记。她拿手电沿边缘照了照,示意沈玄过来。
“这样的封眠器,我见过。军中有伤重的人自己请眠,才会加这类外锁。”
“这只也是自封的?”
“眼下看不出来。”她指向刚才拆掉的铜箍,“有人把旧锁外面加了一套新东西,想强行把他叫醒。”
沈玄把手搭在箱盖边缘,里面传来的尸气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还能说话吗?”
顾清璃用古语报了姓名,问里面的人能否听见。隔了许久,箱壁响起一下敲击。
沈玄凑近一些:“我是沈玄。外面的东西已经断了。想出来你敲两下,不想开,我们就先封着。”
铁箱里传来两声闷响。
沈玄将手移到旧锁旁,却发现顾清璃正盯着箱盖,仍没动手。
“怎么了?”
箱内又响起三下急促的敲击,最后一声几乎把旧盖震得跳起来。
顾清璃忽然拉住沈玄。
“等会儿,这是军里的示警号。”
一阵粗哑的声音从箱内挤出来,断断续续。
“别……让他……进来……”
沈玄抬头望向仓外。
货运区的闸门前,一辆黑色轿车刚刚停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