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拐进东联下穿路时，前方已经摆了两排水马。沈玄降下车窗，远远听见有人举着对讲机吵架。
“停就停，你让他们把底下的人先弄上来啊！你光让我在这儿签字，我签给谁看？”
说话的男人穿着沾泥的反光背心，安全帽歪在后脑勺上。另一个穿浅灰工装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抱着平板，鞋底干净得不像刚进过工地。
顾清璃核了核导航上的位置：“到了。南侧维护口就在他们后面。”
沈玄把车停到警戒区外。沈烈从后排钻出来，扶着车门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地方叫什么泵站，修得倒像个地牢。”
“您等会儿见了底下那块铁门，再发表意见。”沈玄把临时通行证挂在胸前，朝两人走去。
反光背心的男人看见通行证，急忙迎了上来：“你们是守夜司的？刚才打电话那位贺领导在哪？我姓吴，现场管施工的。”
“她在后面。”沈玄看了眼泵房入口，“下面的人还有消息吗？”
“有！刚才还能叫通。老许和小杜在南侧查漏水，让他们撤，他们非说得先把工作量签了。”吴工扭头冲灰工装骂，“齐经理，钱是你们卡着，现在让人冒险，你倒挺会装没听见！”
齐经理把平板往怀里一收：“您别张口就扣帽子。设备方只负责验收控制系统，维修工资归施工分包结算。我手上排程改不了，四点四十要出验收数据。”
“底下板子都自己往下滑了，还验收？”
“那是预定位移，设计上有。”齐经理咬了咬牙，“你当我愿意站在这儿？我不交数据，明天公司找的是我。”
沈玄指了指泵房：“先带我进去看看。钱谁欠的，等人出来让他们自己跟你算。”
齐经理挡了半步：“现场有安全规定，外人不能进。我认识贺副司长，也得照流程……”
一辆守夜司工作车驶到路边。贺宁下车，听了半句便打断他：“临时停工通知已经送到你们项目安全负责人。现场作业全部停止，南侧通道不准再进人。你还有意见，跟我说明。”
齐经理瞧了瞧她，又看向已经往门里走的沈玄，终究没再拦。
泵房里开着几盏施工灯，地面上一条排水沟直通南墙。靠墙的控制柜已经贴了断电标记，红色指示灯全灭，沟下却仍传来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吴工把对讲机递给沈玄，嗓门压低了些：“就在下面，七八米深。原来是一条老涵洞，前阵子扩建泵站才发现后头还有道铁隔断。设备公司说有价值，非得留着做试运行。”
沈玄没有急着下去，先按下通话键：“老许、小杜，听得见不？”
电流声响了一阵，有人喘着粗气答：“听见了。你谁啊？吴工呢？刚才让我们撤，活干一半又算谁的？”
“我是过来接你们的。先把工具放下，往北侧检修梯走。”
“早想走了！小杜那边脚手架挡着，搬不开。你帮我跟吴工说一句，这两天干的工别给划掉了，我还有一笔钱压在他们手里。”
沈玄抬头看向吴工。吴工拿过对讲机，声音比刚才更急：“老许，少惦记那点破钱！我给你作证，今天算满工。你现在听人家的，带小杜上来！”
“你可别糊弄我啊。上个月那笔都还没……”
沟下轰地响了一声，对讲机里只剩下刺耳的回音。沈玄把设备举到耳边，片刻后传来小杜断断续续的声音。
“许哥！板子又下来了，快点！吴工，我们往梯子那边走，那条窄路还没关！”
沈烈已经走到排水沟旁，蹲下看了眼沿墙露出的两道锈黑铁轨。他伸手刮去浮泥，指腹摸到两枚对称的旧槽。
“这玩意儿以前装过军闸。”他说，“南北双道，主闸合了，留一道侧廊给自己人撤。外头改了机器，连老闸的退路都快堵死了。”
齐经理抱着平板凑过来：“老爷子，你别乱碰！这东西早先怎么做的，我可管不着。现在验收的是我们新设备，您要碰坏了……”
“你要能叫它停，老子还用摸？”沈烈连头都没抬，“电都断了，它怎么还自己往下落？”
齐经理喉头动了动，往控制柜方向看去，却没答话。
顾清璃绕到控制柜背后，弯腰扯开一块遮挡板。里面还有个巴掌大的黑盒，绿灯一明一暗，一束铜色细线从盒底穿过混凝土缝，接进旧铁轨。
“你们把电闸断了，这个还在供电。”她抬头看齐经理，“谁装的？”
“设备方装的备用模块。线路运行中突然停电，必须保留安全供电，这很正常。”
“那就把执行指令停了。”沈玄朝他伸手，“平板给我看看。”
齐经理往后缩：“我能看执行状态，改不了预设时段。真停了，项目验收……”
“人下不来，你跟我聊验收？”吴工终于忍不住，抢过他的平板，自己看了半天又递给贺宁，“您看怎么弄。刚才我都想砸了，他说砸了算我们全责。”
贺宁翻了两页，屏幕右上角还挂着一行【远端计划已下发】。她将画面拍照留存，叫专项技术人员核对控制来源，随后让齐经理离开操作位置。
“这边已经有人员险情。合同怎么签的，可以事后处理。再有人试图启动，我会让现场人员直接制止。”
齐经理张了张嘴，最终把工作牌摘下来放到柜顶：“反正别说我没提醒，远端定的动作，本地这点按钮根本撤不了。我也不想出事，真的。”
沈玄看着那盏还在闪的绿灯：“清璃，把线取开会怎么样？”
“新模块能停。”顾清璃顺着线摸到旧槽边，掌心感受到一阵冰凉的尸气，“闸身上还有旧的牵引，刚才动作已经起来了。它会不会停，得看里面压了多少东西。”
“先断新的。”沈玄抬手捏住那块新加的接线片，等顾清璃把其他管线标出来，才沿着接头用力一扭。
绿灯灭了，控制柜里一串提示音也没了。吴工刚松了口气，沟下便传来连续三声撞击，铁板磨着轨道继续往下滑。
“下去多少了？”沈玄问。
吴工趴到沟边打开监控。画面里旧铁板正擦着南侧检修台下落，板后有两只晃动的头灯，老许拖着小杜往北侧跑。
沈玄抓起对讲机：“老许，听我说！梯子前头有没有扶手？有就沿着过来，我在北边接你。”
老许喘得厉害：“有，可脚手架倒下来了。我们刚把车推开，那板子又动！你们找人吊住它行不行？”
“主吊点昨天就拆了！”吴工急得直拍大腿，“老许，别拿身体去顶！你和小杜先找个高点的地方躲！”
沈玄将对讲机交给贺宁，走向检修梯。沈烈伸手拽住他衣领：“绳子呢？你要这么下去，待会儿叫救援队怎么跟？”
沈玄接过顾清璃递来的安全扣，扣紧腰带：“我先下去看看路。有您二位在上面，我还真不怕摔。”
“闭嘴，赶紧下去。”沈烈等他拽了拽绳扣，才松开手。
泵站下面湿得厉害，冷水顺着砖缝滴到锈栏杆上。沈玄落到北侧检修台，先把挡着台阶的钢架搬开，给后头的救援人员腾出一条路。
那块旧铁板离他还有十来米，板面布满粗长的斜纹。靠近时能看见薄薄的黑气顺着铁轨往下钻，和九号仓强行唤醒时的气息很像。
顾清璃也顺着梯子下来，在他身前拦了一下：“先别抬板子，后面有通风井。你从这里强掀，积在槽里的尸气可能顺着这条人行通道冲上去。”
“那两个人呢？”
“我和沈烈找旧闸的止位，你先接着跟他们说话。”顾清璃照向板侧一条被新混凝土封了大半的暗槽，“他们退到高处，咱们还能想办法从旁边接。”
沈玄沿窄台走到旧板前。缝隙里，老许正扶着小杜，后者的右腿被刮伤，走一步就得靠在同伴身上。
“老许！别往低处走，旁边有高台没有？”
老许隔着铁板喊：“有，我们上得去！小杜腿不太行，你那边能不能先抬一下板？”
沈玄抬头看着旧闸上方的锁扣，伸手试着托住板沿。铁板沉得出奇，下面还带着连绵不断的牵引力，他刚把它顶起寸许，板底就涌出一股寒气。
“先退！”沈玄立刻松了一点力道，“别往这个缝里钻，板子卡住了容易出事。你先把小杜带上高台！”
老许咬牙架起小杜往后撤。沈玄松开板沿，隔断忽然又滑下一截，铁轨两旁的混凝土都被挤出了裂缝。
“清璃！”沈烈已经从另一侧检修梯下来，手里拎着一截旧铁楔，“我找到侧边那个止闸位了，可外面被他们浇死了半条槽！”
顾清璃接过铁楔，俯身探进缝里摸了摸：“里面还留着旧扣。先把外头的水管移开，你们别靠近。”
对讲机响起小杜的声音：“许哥，我们上来了……可那边怎么没灯了？”
沈玄把手电光打过去。铁板后两只头灯晃了晃，随即被缓缓合拢的旧闸遮没了。
沉重的铁板砸进底槽，金属撞击声在涵洞里滚了几遍。老许的声音隔着铁板传来：“喂！外面还在吗？我们俩在上头，可这路没了啊！”
沈玄按住通讯器：“在。你们待高处，别乱走，我马上过去。”
顾清璃蹲到旧槽边，看见黑气已经沿着侧廊的缝隙往外渗。沈烈把铁楔往地上一放，抬头冲沈玄道：“旧军闸还有一条给人撤的边路。”
“在哪儿？”
沈烈指向北侧被新浇的混凝土墙：“原来就在这儿。让老子看看他们到底给它堵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