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把铁楔往墙上一敲，震落一片水泥。
“就这里。旧军修撤人道，拐角必留一处起闸口。这墙是后来堵的，连原先的门框都没拆干净。”
沈玄拿手电照过去。
新浇的墙面与旁边旧砖颜色不同，靠近地面的地方还有半道被水泥糊住的铁环。
“能从这儿过去？”
“先问清楚上头压着什么。”沈烈看他已经撸起袖子，没好气地说，“你以为力气大，见墙就能拆？”
沈玄转头找吴工：“这段墙谁浇的？承重吗？”
吴工从梯子上下来，鞋底踩进水里，裤脚顿时湿了一大片。
“去年改造浇的隔墙，我记得没承重，可这下面管线多。你们等会儿，我找图！”
他翻手机时手抖得厉害，连续点错两次，最后直接把手机塞到旁边的安全员手里。
“你找去年施工照片，就是浇混凝土那天拍的。快点！”
沈玄拿起对讲机。
“老许，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活着！”老许声音沙哑，“小杜腿上一直流血，刚才拿布裹住了。你们弄好了没有？这里水在涨，我怕等不了太久。”
小杜在旁边骂了句什么，老许把对讲机拿远，低声训他。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叫你别往架子底下钻，你还说伸手就够得着。”
“许哥，少说两句吧，疼死我了。”
沈玄把声音调大：“小杜，听得见吧？你先老实待着，腿别乱动，我去接你。”
那边有人吸了吸鼻子。
“哥，你别光说啊，我这儿乌漆麻黑的，看着那板子直发慌。”
“行，你数着点。”
“数什么？”
“数你许哥还能骂你几句。我到了就告诉你。”
老许在那边骂了一声，又开始跟沈玄说起高台的情况。
安全员很快找到了施工照片。
照片里，老侧廊的入口还露着一半，后来才被人用混凝土封住，上方主梁与侧墙分开浇筑。
吴工把手机递给贺宁：“就是这块。真要动，泵站今晚肯定开不了了。”
“先救人。”贺宁让现场工程人员核对结构，又安排抢险人员检查附近的管线，“损失留证，后面再算。”
齐经理听见这话，从上面的梯子口探出头。
“真要拆啊？这个修回来得多少钱？项目验收还没结束呢，你们可得……”
吴工回头吼他：“齐经理，人还在里头！你能不能先别惦记验收！”
“我也没说不救！”齐经理被吼得脸通红，“现场出这么大的事，总得有人签字吧？”
沈玄看着他：“你下来签，我给你让位置。”
齐经理瞅了眼底下的积水，把脑袋缩了回去。
沈烈哼了一声，握住铁楔走到旧槽旁。
“这里还有道副闸。主闸合了，副闸要是再落下来，撤人道也会跟着封死。”
“您能看住？”
“不然叫老子站这儿看热闹？”
沈烈守在旧槽旁，掌心贴住铁轨。
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原本松动的旧扣渐渐稳住，铁锈从墙边簌簌往下掉。
顾清璃已经走到另一侧，用手电照着不断冒出黑气的窄缝。
“沈玄，等会儿通路打开，这些东西可能往外冲。我先守住这边，你去接人。”
“撑不住记得喊我。”
“你快些就行。”
现场人员确认了能够清理的范围，随即往后撤开。
沈玄走到新旧墙的接缝前，抬手按住墙面。
厚重的水泥外层接连出现裂痕。
他顺着现场人员指出的位置，将松脱的部分挪开，很快露出一个不到半人高的黑洞。
吴工的安全帽都震歪了。
“哎！你轻点！上头还有管子呢！”
“知道，我绕着管子来。”
沈玄探头看了一眼。
旧侧廊还在，只是里头横着一根后来加装的钢架，拐角处留出的空间窄得可怜。
顾清璃往洞里照了照：“你能过去，伤员未必能。”
“我先过去接人。”
沈玄脱下外套，连同手机一起交给旁边的救援人员，只留下通讯器和一盏小灯。
他刚俯身准备进去，顾清璃便抓住了他的手腕。
“等等，安全绳。”
沈玄低头一看，先前的绳索还挂在主梯方向。
“差点忘了。”
顾清璃帮他重新固定好牵引绳，沿着肩背检查了一遍，确认不会被钢架钩住，这才松手。
“去吧。”
沈玄弯腰钻进侧廊。
里面比外面狭窄得多，旧砖两侧都渗着水，一根现代排水管从顶上斜穿过去，逼得他不得不侧着肩膀往前挪。
刚转过弯，他就听见老许在另一头喊。
“喂！有人吗？刚才那声音是你们弄的？”
“我在里头。”沈玄用灯晃了晃，“看得见光吗？”
“看见了！哎，小杜，来人了！”
老许的喊声越来越近。
偏偏通道末端还有一块装了新钢框的隔板，底下只留着一条窄口。
沈玄先朝里面伸出手。
隔板后传来一声抽气，小杜疼得直喊：“许哥！有人抓我鞋了！”
“是我。”沈玄把手收回来，“别乱踢，待会儿真把你鞋弄掉了。”
老许凑过来，满脸污水：“哥，您这力气够不够？他伤那条腿弯不了，这口子太矮了。”
“你扶稳他。”
沈玄握住钢框边缘，将挡在通道里的部分缓缓抬开。
钢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老许看得愣住，赶紧把小杜往前挪。
“别看了。”沈玄催他，“先让伤的走。”
小杜疼得满脸是汗，嘴上还在逞强。
“我自己能爬，许哥，你松手，别把我裤子都拽掉了。”
他试着挪了一下，伤腿撞到地上的碎石，当即疼得骂了一声。
沈玄伸手托住他的腰，直接将人抱起来，避开那条受伤的腿。
“省点劲。你再折腾两下，回去医生还得多缝几针。”
“哥，轻点轻点！”
“没碰你腿。”
“我知道，我怕你把我摔了！”
老许在后面听得直想骂人。
“你少说两句！人家把你抱出来，你还挑上了？”
沈玄抱着人退进侧廊，老许弯腰跟在后面。
刚走出几步，头顶便传来一阵闷响。
旧砖缝里的黑气突然浓了许多，方才被沈烈稳住的副闸开始猛烈震动。
通讯器里响起沈烈的吼声。
“沈玄，快走！里面的牵引又起来了，老子压着呢！”
“马上！”
沈玄加快脚步。
前面的排水管挡住了去路，他抱着小杜无法顺利通过，只好调整位置，将人侧着护在怀里。
“先别动。”他冲小杜说道，“你腿往里收一点，别碰管子。”
小杜咬着牙照做。
沈玄护着他穿过拐角，身后的老许也跟了过来。
“清璃！”
“这里。”
顾清璃站在出口旁，手掌仍按着旧闸槽。
黑气沿她袖口翻涌，被压得无法越过出口。
沈玄将小杜交给她。
顾清璃稳稳接住他的肩背，转身把人送到外面等候的救援队员手里。
医护立刻用担架固定伤腿，带人往主梯方向撤。
“还有一个！”沈玄回头喊。
老许却在拐角停下了。
一根倒落的钢筋钩住他的工作服，越扯越紧。
他弯腰想把衣服脱下来，头顶又有碎砖掉落，吓得他抱住脑袋蹲在地上。
“你干什么呢？”沈玄回身冲过去。
“衣服……钩住了！”老许声音都变了，“哥，你别管衣服，给我弄开！”
沈玄赶紧过去帮他脱困。
“走！”
老许踉跄着冲过拐角，沈玄在后面托了他一把。
两人刚穿过洞口，沈烈守着的旧扣便发出一声脆响。
“都出来了？”
“出来了！”
“那还站着干什么？退！”
整条侧廊随之震动起来。
顾清璃抓住沈玄的胳膊，将他往旁边一带，另一只手继续压住旧槽。
黑气撞在她撑开的尸气上，发出连续的爆响。
沈玄反手扶住她，抬掌抵住出口旁的旧墙，与沈烈一左一右压住涌出的气息。
“清璃，往后撤，我来！”
“外侧交给你。”顾清璃没有松手，“里面还有一股，等它退回去再封。”
沈玄依言稳住外侧。
沈烈趁机重新稳住止位，旧闸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渐渐安静下来。
几人退出检修台时，老许已经坐在地上，抱着头盔喘气。
看见沈玄出来，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又因为脚软坐了回去。
“哥……谢了，真谢了。”
沈玄摆摆手，弯腰捡起地上的外套。
“先别谢我，你去看看小杜。他刚才一路上都怕我把他摔了，现在估计得疼够呛。”
老许扶着栏杆往外走。
走到一半，他又回过头。
“那个……我们今天的工钱，还算吧？”
沈玄还没开口，吴工已经冲下来。
“算！我给你们签！老许，你先把命养好了，钱的事回头我跟你们老板掰扯！”
“上个月那笔呢？”
“你这人……”
吴工被问得噎了一下，抹着脸骂道：“行行行，一起算！我现在就去找人！”
贺宁站在主梯旁等着他们。
确认两名维修工都已交由医护处理，她才让外围队员扩大封控范围，并通知运营方继续执行停泵期间的应急调度。
吴工望着被打开的侧墙，满脸心疼。
“这下麻烦了。泵站今晚恢复不了，还得修管线、补隔墙，路上积水怎么办？”
“先按应急预案调其他泵。”贺宁把运营方的联系电话交给他，“损失留证，该查的查。这里任何人未经许可，都不准再启动旧闸。”
齐经理抱着平板站在旁边，眼看就要跟着撤离。
沈玄叫住了他。
“刚才你说，远端已经下发计划，本地撤不了。那照你们的做法，要是下面有人一直没出来，也照样合闸？”
齐经理低头看了看平板。
过了半晌，他才小声答：“我们原本有人工确认。后来供应商说老闸响应慢，改了自动验收……我只负责今天的数据，改参数那事真没经过我。”
贺宁伸手接过平板。
屏幕上还保留着今天的执行记录。
在一串已经完成的动作后面，赫然写着一项：
【人员撤离复核：自动通过】
她让技术人员拍照保全，随后将平板交给专人收存。
沈玄看了眼那个站在旁边的齐经理。
“自动通过？”
齐经理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沈玄往他面前走了一步。
“老许和小杜还在下面的时候，这一项是谁替他们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