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门口的保安把登记本往沈玄面前一推。
“来修机器？今天不接外面的活。你们要找人，打前台电话。”
沈玄看了眼那本子，发现最下面还压着一张邱成的回厂单。
“我们找他。刚才送你们修东西的那个。”
保安把回厂单抽过去，塞进抽屉里。
“我不知道什么邱成。车每天这么多，我哪记得住？”
沈玄还想说话，后面一辆货车按起喇叭，司机探头骂道：“大哥，让让！我这一车东西等着卸，晚了不给结运费！”
贺宁的车刚好驶到厂门外。
她下车亮明身份，带着辖区专项人员向保安出示联合检查手续，又让其他队员把门前的运输车辆引到安全区域。
保安看见贺宁身后的执法人员，赶紧拿起电话，却拨了两次都没人接。
“我们厂长没在。车间的事得生产主任做主，我带你们找他。”
“那就走。”沈玄把碎了袖口的外套搭在车里，“你们主任要是肯好好说话，咱们也不耽误他生产。”
厂区里堆着拆下来的旧电机和变压器，叉车来来往往，空气中有股机油混着焊烟的味道。
沈烈从一堆废铜里拎起半截旧锁，看了眼又扔回去。
“好好的东西拆成这样，还挂块牌子叫再生？”
“废品回收。”沈玄往前走，“您别乱拿，等会儿说不清谁的。”
“老子就看一眼！”
走到三号厂房门前，顾清璃忽然停住。
里面传来几声金属敲击，隔着厚门还有女人在喊：“师傅，我真得回去了！我孩子放学没人接，你们换个人守行不行？”
门里有人不耐烦地回了句：“今天这班走不了！你工牌上挂了协同岗，签完出货再走！”
沈玄伸手把门推开。
厂房里暖气开得很足，十几台旧机床已经停了，靠墙那排银色柜子却还亮着灯。
刚才喊话的女工穿着蓝色工装，胸前挂的工牌被红色塑料扣锁在护栏上。
她身边还有三个工人，谁也没碰机器，正被一个戴眼镜的车间主任拦着。
“下班？”主任看见沈玄推门进来，语气更冲，“谁放你们进来的？保安呢！”
贺宁随后走进来，叫人把厂房两侧出口看住。
“现场有涉嫌违法控制人员和异常器物的线索。先停止这一区的出货，工作人员可以说明情况，愿意离开的由我们安排出去。”
女工连忙举手：“领导，我要出去！我就是装配线上的，下午临时叫我来盯温度，说半个小时多给两百块，结果工牌一锁，想走都不让！”
主任一把抢过她的话：“何桂芳，你别乱讲。临时岗也得交接，锁的是设备工牌，谁限制你人身自由了？”
沈玄指了指门口。
“那她现在能走吧？”
“能……可她签了当天的责任书，走了以后出了事故，追责……”
“何姐。”沈玄没再看他，“你想走就往那边去。工资照你干过的工时留证，别把自己赔进去。”
何桂芳犹豫了一下，摘掉护目镜，快步朝门口走。
她刚迈出两步，主任便猛地按下手边的黄色按钮。
护栏上亮起红灯，几只银柜同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何桂芳胸前的工牌跟着震动，扣在栏杆上的红色塑料扣忽然收紧，她被勒得一个踉跄。
“你干什么！”她疼得伸手去抓工牌带子。
沈玄一步跨过去，手指扣住塑料锁环，轻轻一扯。
啪的一声，整条带子断了。
他把工牌扔到主任脚边。
“人说了要走，你耳朵不好？”
主任捂着操作按钮，脸上的汗一下冒出来。
“我按的是工位停用！设备还没交接完，我要是不锁岗，上头扣的就是我！”
贺宁让队员扶何桂芳离开，给其他员工安排逐个确认是否愿意继续留在现场。
沈玄顺着那排银柜走过去。
柜门的显示屏上写着编号、温度、运行状态，还有一个让他看着很不舒服的字段。
【可调役数：四】
四个编号底下，两项标着“旧封”，另外两项竟写着现代工人的姓名和工号。
顾清璃已经走到柜旁，隔着观察窗看见一个穿旧布甲的男人躺在里面，脸色灰白，胸前连着几条维持体温和气息的管线。
那人眼皮微微动了一下，随后隔着玻璃，抬起一根手指。
顾清璃往前靠近些。
男人的手指在玻璃内侧划了两下，留下浅浅的白痕。
“不愿意醒？”她轻声问。
男人又划了两下。
沈玄看了眼他的嘴唇，正要请人过来检查，顾清璃已经将手掌按到柜门旁的新铜箍上。
“他还在封眠，里面的保命气路能留。这一圈是后来加的，会强行叫他开口。”
主任见她碰了设备，立即叫了起来。
“你们别乱拆！这几台是我们的重点保养件，断一台，整批都得停！”
“人被你当成保养件了？”沈玄回过头。
主任还想狡辩，突然看见沈烈走进来，眼神落在他胸前的王府纹样上。
“你们来得正好。”主任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伸手从操作台下掏出一枚黑色令牌，“这批旧役是奉靖安王令转到这里的，有王府承印。王爷既然亲自来了，总不能不认自己的令吧？”
沈烈将那块令牌拿过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好家伙，连西营副验的位置都给刮平了。你拿这玩意儿叫老子认？”
车间主任还想争辩：“设备方说了，拿到王府主印授权就可以走流程。我只管按单交货，您有问题找上游啊！”
“找谁都行。”沈玄瞧了眼柜子，“先把机器停下来，人放出去。”
主任拿起对讲机，刚喊了一声，操作台便亮起红灯。
【本批次出货准备完成。】
两只银柜顺着地面的货运轨道缓缓移动，朝厂房后门驶去。
“糟了！”主任冲向屏幕，“那边提前发车了，指令已经挂上，我在这边退不掉！”
沈玄赶到柜前，挡住正在前行的两只柜子，带得轨道发出一串刺耳的声响。
“清璃，里面的人交给你。”
“保温不能断。”顾清璃已走到柜边，检查前面那圈新添的铜纹，“我守着旧封，你先拦住后面的车。”
沈玄一手扶住柜身，另一只手抓住两只柜子之间的支架，硬是把不断前移的货架稳住了。
车间主任吓得跌坐在地上。
“你别……别这么弄！里面是人，柜子晃坏了会出事！”
“刚才你喊保养件，现在知道里面有人了？”
沈玄回头看着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主任低下头，连忙招呼工人把出货通道清出来。
顾清璃隔着玻璃，朝柜中那名穿旧甲的男人伸出手。
“听得见我说话吗？你要是想继续睡，就轻轻敲一下。想出来，敲两下。”
男人缓慢抬起手，敲了一下，随后闭上眼睛。
顾清璃将他柜上的新印纹逐一隔开，维持旧封眠的设备仍照常运转。
第二只柜里却连续传来两声敲击。
“沈玄，这个要出来。”
主任一听有人想醒，急忙挡住顾清璃。
“别开！这批旧封要求保持原样，出了差错我拿什么交代？”
“里面的人一直在敲门。”沈玄把他拉到一旁，“你要交代，跟人家当面说。”
后面的装货门突然推开，两名护场人员跑了进来。
为首的男人脖颈上刻着两道新印，见银柜停了，脸色立刻变了。
“谁把货扣下了？上头已经发了出库令，今晚得送出去！”
“来得好。”沈玄站在两只柜子之间，“谁的令？叫他过来自己领。”
那男人见沈玄不肯让路，挥起手里的吊链，朝他冲了过来。
沈玄接住吊链，顺势将对方拽得撞上货架。
男人站稳后，颈侧的印纹迅速沿着肩背扩开，连手臂都浮起一层灰黑色硬甲。
他再往前冲，沈玄一掌挡住，连人带甲按在墙边。
“我就问一句是谁发的令，你倒连话都不肯说。行，先别动了。”
守夜司队员赶上来，将人带离旧柜。
另一个护场人员看见同伴被制服，干脆退到门口，主动举起双手。
“我没动过机器！我就是看门的，工资都还没结呢！”
贺宁让人把他和其他自愿离开的工人带出车间，安排后续记录。
顾清璃已经让医护到场。
第二只柜里的男人用力敲了两下玻璃，等柜门打开，虚弱地扶住门沿。
“我不接令……我还没养好，怎么叫我去？”
“先别急着起来。”顾清璃把他交给医生，“你说不接，就不接。”
另一只柜里的人依然选择沉睡，医护按原样维持温度和旧封，顾清璃让人标明未经本人同意不得强行唤醒。
何桂芳在门口抱着自己的包，见沈玄走出来，又急忙指了指墙上的大屏幕。
“领导，我都下班了，上面怎么还写着我‘已同意调役’？我什么时候同意了？我只是扫码打了卡啊！”
沈玄看过去。
墙上的两列名册，一边是现代工人的工号，一边是旧封人员的编号，顶上却共用四个字。
【可调用人员】
贺宁让技术员将整页原始记录保存，随后叫工作人员给何桂芳登记本人陈述。
主任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沈烈手里的那枚令牌。
沈烈将令牌交给贺宁，随后走到主任面前。
“少了军营副验，也敢说是我的令？谁给你这东西的？”
主任犹豫半天，指向厂房后面那间玻璃隔开的作业室。
“都从那里来。我只管出货，领令、转令的事都是总控室的人负责。”
沈玄回头看向顾清璃。
“你在这儿看着柜子，我进去看看。”
“你等会儿。”顾清璃跟着走过来，“这里的维持线路还连着总控室，要动东西，我得在旁边。”
沈玄看她一眼，伸手替她拂掉衣袖上的一点灰。
“行，一起。”
三人走到玻璃门前，贺宁的队员已经将出入口控制住。
里面几块屏幕仍亮着，东联泵站的编号、邱成那张回收单，以及今天两只旧柜的出货记录，全在同一张界面上。
正中央的王府印样不停闪动。
【旧役调令：待继续执行。】
沈烈看着那枚缺了副验的印，气得往前走了两步。
“老子活着站在这里，你们还敢拿这东西骗人？”
沈玄把他拦住，朝贺宁指了指旁边的旧封维护台。
“里面还有人在睡，别整台毁了。派单的这半边你先封住，剩下的让清璃看着。”
顾清璃已经走到柜旁，低头确认连接状态。
“可以，保命的那一组先留。”
屏幕又跳出一条提示。
【请承令者确认。】
沈玄拿起严恕写的退令回执，放到屏幕前。
“谁在外头发的？我在这儿，叫他自己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