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再往右挪一点。”
沈烈站在玻璃窗外，隔着通讯器指挥。
沈玄拿着笔，在白色回执片上写下最后一个字，抬头看他。
“爹，我都照严恕写的描了三遍，您还嫌？”
“严三拐那个‘暂’字都写歪了，你还跟着描。拿来退军令，少不得叫人挑毛病。”
“那您进来写？”
“老子负责见证，谁叫你动笔了？”
顾清璃把写好的回执片取走，交给检验人员封入一只透明匣。
“够了，字形不影响核验。再改下去，等会儿都要认不出严恕的笔迹了。”
沈玄朝她笑了笑：“清璃说行，那就行。”
守夜司北川专项封存场外，几辆工作车早已停妥。
这里原本用于检验异常器物，隔离间四面有金属防护层，中央只放着从东联泵站拆下的空接令口，以及一台可以随时物理断开的临时发送设备。
赵叙的铜片、叶延青的戒指都锁在另一间证物室，严恕更没有离开医院。
贺宁确认人员全部退到隔离线外，才把联络器递给沈玄。
“回执只能通过批准的测试端发一次。你们若发现旧印有牵引反应，直接停止，别硬撑着等人来。”
“知道。”沈玄伸手敲了敲透明匣，“今天就想看看谁来取东西，没打算把这地方拆了。”
沈烈在窗外哼了一声。
“你小子每回说这话，赔的东西就没少过。”
沈玄把联络器按亮：“那您替我看着点，别叫人拿着账单堵门。”
贺宁没搭理他们父子俩，转头朝技术员点了点头。
隔离间里的屏幕亮起，旧接令口上浮出一道浅浅的红纹。
沈玄拿起回执片，对准匣中的感应位置。
【缺西营副验，暂不奉行。】
红纹闪了两次，停住了。
几秒后，连接平台返回一行消息。
【收令异常，请补齐承验。】
沈玄挑眉：“还真听得懂？”
贺宁示意技术员保留画面，没有急着发第二次。
她看见后续记录缓缓刷新，抬手叫住沈玄。
“先别动了。平台已经自行生成新的交接单。”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
【原件交付失败，转人工回收。】
下一项要求填写收件位置。
沈玄看了看贺宁：“地址就填你们预备的那个？”
“外围交接区。监控和封控都准备好了，里面的证物不出库。”
沈玄点下确认。
这回平台反倒安静了。
半个小时过去，除了几条普通物流提示，再没有新的动静。
沈烈在观察室里坐不住，来来回回走了三趟。
“老子以前退一张军令，来回也用不了这么久。如今跑个腿，还得先等人把车开过来？”
沈玄靠在椅背上：“您那会儿也不用等红灯啊。”
“那你倒给老子弄辆不用等灯的。”
顾清璃正低头看一份器物隔离记录，听得抬起眼。
“真开出去，他大概先得去贺宁那里领罚单。”
“清璃，你怎么也学这小子？”沈烈瞪了儿子一眼，还是坐了回去。
贺宁的耳机里忽然有人报告。
“副司长，东侧交接门来了一辆白色厢货。车牌与平台新派的回收单一致。两个人，一个司机，一个随车收件人。”
沈玄站起来。
“到了。”
“先别过去。”贺宁调出门外监控，“身份证件和回收授权正在核实。”
司机是个戴鸭舌帽的女人，站在车边不停打电话。
同行的男人穿深色夹克，右手戴着手套，手里提着一只扁平金属箱。
保安要求打开箱子检查，那男人却把工作单递过去。贺宁看完监控，示意队员把人连同箱子引进独立封控的外围接收区，内库仍旧锁着。
“我来取回旧件，设备不能拆。你们这里谁能签交接？叫人出来。”
司机在旁边连连点头：“师傅，我们赶着去下一站。你们先签了吧，不然今天又得扣我运费。”
贺宁看向沈玄。
“人进外围接收区，司机留在安全线外。我给你十分钟。”
沈玄起身，顾清璃已经把外套穿好了。
“我跟你去。”
“我还没说不让你跟。”
“你那件衣服刚换，别又给人划了。”
沈玄低头看了看胸口，叹了口气。
“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该先去买套工作服。”
外围接收区只有一张固定长桌，桌后通往内库的门已经上锁。
沈玄走进来时，那个男人先看了他一眼，随即把金属箱搁在桌上。
“收回异常令器。请把东西交出来，验完就走。”
“东西在里面封着。”沈玄坐到桌对面，“先让我看看你的授权。”
男人递来一张工作牌。
牌上的名字叫邱成，照片倒和本人差不多，授权单位却与齐经理的设备公司毫无关系。
沈玄将牌放回桌面。
“你们换公司换得挺勤，上午还叫旧件响应，下午就成物资回收了？”
“派单平台统一调度。经办变更很正常。”
“那你知道自己要收什么吗？”
“王府旧令器。”
男人说得很轻，司机却听见了。
“什么王府？邱师傅，你之前跟我说拉的是检修配件啊。”
邱成没理她，伸手拉开箱扣。
箱子里放着两副黑色护腕，还有一枚带细铜针的压印器。
“把原件拿出来。”他看着沈玄，“没有原件，我没法签收。”
沈玄朝箱子里看了一眼。
“巧了，我也没法给。你们发下来的那条令，少了军营副验。退回去补好手续，再谈交货。”
邱成脸上的表情变了。
“谁告诉你副验的？”
“你上头不是说王府旧令器吗？那就按王府规矩来。”沈玄把严恕写的回执复印件放到桌上，“缺西营副验，暂不奉行。能看懂吧？”
邱成看见那个“暂”字，右手猛地按住金属箱。
细铜针从压印器里弹起，划过他的手套，扎进腕部一处暗红色印痕。
司机还在后面催：“东西谈不拢就下次来呗，你非得弄这个干什么？”
邱成身上的尸气已经翻了起来。
顾清璃伸手将女司机向后带开，冲着门口的守夜司队员喊：“带她出去！”
“哎！我车还在外头！”
“车有人看着，你先走。”队员扶住她的肩，把人送出接收区。
邱成趁这工夫一把掀开桌子，带着手腕上的铜针朝内库门冲去。
沈玄连椅子都没挪，抬脚踹住翻起的桌面。
砰！
厚重的金属桌撞回邱成胸口，将人压在门旁的墙上。
“你先动手的啊。”沈玄站起身，“这儿可都有监控。”
邱成浑身骨节咔咔作响，皮肤下接连鼓起数道黑色硬纹。
他猛地抬起双臂，金属桌从中间折出一道深痕。
沈玄稍稍抬眉。
“嚯，还真是来收旧件的。这手劲拿去拆泵站，吴工得高兴坏了。”
邱成没有回话，弯腰从扭曲的桌边钻出来，两只手直接扣向沈玄喉咙。
沈玄顺势抓住他双腕，脚下一沉，硬生生把人甩回桌边。
地面铺设的防护板被拖出两条深沟。
邱成被摔得撞上墙，右腕那枚新补的印却越烧越红。
顾清璃正要过去，耳机里响起技术员的喊声。
“顾小姐！收件箱还在发数据，测试端已经断开了，信号从它自己带的模块出去！”
她回头看向地上的金属箱。
箱底有一道裂缝，露出细细的铜线，末端连着一块指甲大小的通信板。
技术员发到顾清璃通讯器上的画面里，滚过一条尚未发送完的请求。
【旧役见证补印：西营第三队，严恕。】
顾清璃俯身按住箱沿。
“沈玄，别把他手腕上的印打碎！还有一条线连着箱子。”
沈玄正抬手准备把邱成再摔一次，闻言改为拧住他的右臂，膝盖顶住后背。
“想不到你还有别的活。严恕躺在医院里，你们连个伤号都不放过？”
邱成把脸贴在地上，咬着牙笑。
“我只负责回收。见证人要不要重验，问发令的去！”
沈玄按住他腕上的铜针，指尖缓缓发力。
邱成疼得猛地弓起背，手腕里却钻出一截细长的金属刺，直扎向沈玄手背。
“还藏？”
沈玄一掌压碎他的护腕外壳，把那截金属刺连同连接器扯了出来。
邱成惨叫一声，半条胳膊顿时软了下去。
守在门外的专项队员立即上前，用隔绝旧印的约束器具将他控制住。
另一边，顾清璃没有直接砸开箱子。
她顺着铜线找到补接位置，避开里面的旧印片，将现代发信板从卡槽中拔出。
屏幕上的发送进度停在一半。
她把板件交给技术员封存，随后直接联系贺宁。
“医院那边查一下，有没有人冒用旧役复核的名义找严恕。对方知道他的军号。”
贺宁在通讯器里应了一声，随即把院区的临时接触权限停了，安排医疗组核查今日所有新增探视和外来设备请求。
几分钟后，电话回来了。
“有一家外部设备服务商刚递过‘封眠复核’申请，要求给严恕加一枚新印。院方没批准，人也没放进去。”
顾清璃将沾了铜屑的手套摘下来。
“让他们保留申请记录。严恕身上的旧印才稳定，谁来都不准给他加东西。”
“我已经交代。”贺宁说，“你们那边人抓住了吗？”
沈玄从地上站起来，顺手将破损的金属护腕扔进证物盘。
“抓住了。他原先装得挺懂规矩，进来以后倒是把门当自己家的了。”
邱成被队员扶起来时，仍在盯着自己的金属箱。
“那个东西得还给我！回不去我就没法交差！”
沈玄走到他面前。
“你刚才想把严恕也补一道印，现在跟我要箱子？邱师傅，你的差事挺宽啊。”
邱成低头不说话。
贺宁已经安排技术组核对箱内模块的物理编号，并让人保全厢货的回程单据。
女司机被安置在外围休息区，听见有人问去向，立刻掏出了货运平台记录。
“我的车费按往返算的，提货地址他们不让我写，返程那头倒填得清楚。我就是照导航跑，真没跟他们一块儿弄那个针！”
记录上的返程卸货点是一处已经登记运营的再生设备厂，位于北川临港工业区。
顾清璃把箱中取出的发信板放到检验灯下。
板边刻着一串很短的维护编号。
贺宁拿来物流清单，两边的编号恰好对应上了。
“这批器件需要回厂检修。”她对沈玄说，“地址可以核实，至少有一条实物来往线。我们已经联系辖区人员查现场出入情况。”
沈玄将那张清单递给沈烈。
“爹，您不是嫌在外头等车慢吗？”
沈烈扫了一眼地址。
“那就别等了。叫人先把地方围住，老子跟你去看看他们究竟把我家的印卖给了谁。”
沈玄看向顾清璃。
她正把证物箱扣紧，抬头应了一声：“走吧。这回先把他们能发令的地方找出来。”
沈玄拿起自己的外套，刚往身上穿，发现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又裂了一道。
他低头看了一眼，干脆把外套搭在肩上。
“算了。等把那家厂子查完，再买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