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璃把两只购物袋扔进后座时，沈玄正拿着那张旧军地图跟手机导航较劲。
“这边画着一条河，导航上怎么成了高架？”
“地图一千年前画的。”顾清璃拉开车门，“你指望它给你标收费站？”
沈玄将地图叠起来，笑着看了眼购物袋。
“买什么了？”
“两件外套。还有你的裤子，北川那条路再让你下两回水，我怕你连学校都回不去了。”
“我还以为你准备陪我去东澜逛街。”
“先把路拿回来再说。衣服在后面，你要是又弄坏了，自己去买。”
沈玄摸了摸袖口，没接这话。
贺宁上午发来的联系人已经存进手机，东澜辖区的工作人员会协助核对园区资料，但公司同不同意他们进入地下，眼下还没有准话。
沈烈原本也想跟来。
出发前，老爷子在北川护路库转了两圈，看着刚搬出来的两具护伤卧舱，到底留了下来。
“你去东澜谈。谈不拢给老子打电话，别叫人把你堵门口了。”
沈玄当时笑着回了一句：“他们开公司做生意的，总不至于把我当货装走。”
沈烈骂他嘴欠，转身又去盯医护搬东西。
车过东澜界时，太阳已经偏西。
瑞远仓储园区建在物流大道旁，占地很大，正门外竖着一块新做的蓝色招牌，门口却堵着七八辆货车。
一名司机站在岗亭前拍窗户，嗓门比路上的喇叭还响。
“我单子上写下午两点卸货，现在四点了！你们让我排队，等排到明天，运费还算今天的吗？”
保安隔着窗户喊：“十三号货台检修！车过不去，我给你变条路出来啊？”
“那你让我们绕南门啊！”
“南门今天只给预约车进！”
司机气得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挡住沈玄的车。
沈玄降下车窗。
“师傅，前面什么情况？”
“卸车口封了呗。你是来送货的？那你也等着吧，急没用。”
“我来找他们公司的人。”
司机打量他一眼，又看见副驾驶的顾清璃，赶紧往旁边挪了挪。
“那你找着人替我们问问吧。我这车冷冻货，再磨蹭，客户要扣我钱。”
沈玄将车停到访客区，刚下车，岗亭里就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先生？”
来的是个年轻女职员，胸前挂着行政部的工牌，跑得气喘吁吁。
“罗总在楼上等您。我们接到守夜司的联系了，这边请。”
“刚才那些车也等罗总？”沈玄问。
女职员看了一眼门外。
“车管那边负责，我不太清楚。您先上楼吧，罗总下午还有会。”
她说着便往前走，手机却响个不停。
第三次接通时，沈玄听见她压着声音道：“刘师傅，你别给我打了。十三号货台我也进不去，你去找车管，找我真没用。”
顾清璃走在沈玄身旁，顺着楼梯间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十三号货台在园区最里面，地面新铺了一层水泥，一辆黄色装载车正停在围挡旁边。
围挡上贴着四个大字。
【施工勿入】
行政楼二层的办公室倒收拾得很气派。
罗兆坤四十多岁，穿着衬衫，桌上摆着三部手机，见两人进来，先放下手里的计算器。
“沈先生，顾小姐，坐。贺副司长上午跟我联系过，我也看了你们的材料。两位喝茶还是咖啡？”
“水就行。”沈玄坐下，将旧军地图放到桌边，“罗总，我们直奔主题吧。贵公司发来的函，我收到了。”
“好，省时间。”
罗兆坤给女职员使了个眼色，等人倒完水出去，才把一份厚厚的文件夹推过来。
“园区用地手续、地上仓储设施运营合同，还有当初交接地下配套工程的清单，都在这儿。我们是正常经营，租户也是正经签的合同，您要看，我可以给您看。”
沈玄翻开第一页，合同签署时间、期限和经营范围都写得清楚。
他翻了几页，停在地下附属设施那一栏。
“这里写着‘现状交付’，没写地下通路可以废弃。”
罗兆坤伸手把眼镜往上扶了扶。
“您说得对，合同没写可以随便废弃。它也没写我们必须把地下旧涵洞开放给谁通行啊。沈先生，您手里有千年前的地图，我不否认那东西有研究价值，可我们现在用的是现代土地。您总不能拿一张旧图，叫我把租出去的货台全拆了。”
“没让你拆货台。”沈玄把地图铺开，指着东澜旧驿站的位置，“我们想先确认这里是不是原来的撤人道出口，查查有没有被改动，危险的地方该加固就加固。”
罗兆坤探头看了两眼。
“这位置，跟十三号货台差不多。”
“差不多？”
“地下的东西谁敢拍胸口说绝对准确？园区前些年改建，图纸改了几轮，我要是不翻老档案，也认不清。”
沈玄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那就翻。你这里有图，我们那里有旧图，两边对一下不就行了？”
罗兆坤笑了笑，没接话。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内部号码。
“把十三号货台最近三年的维修费、整改通知，还有现在租户的仓位合同拿上来。对，就是给北川来的人看，别挑好看的，原件复印件都带着。”
挂了电话，他才看向沈玄。
“我也不跟您绕。十三号货台一天要走多少车，您刚才在门外看见了。那底下真有旧路，一旦动工测量，消防、结构、冷库温控都得重新评估。冻品坏了谁赔？租户停工找谁要钱？我下面还有两百来号员工等着发工资，今天签个字让你们进去，明天这些人就全来找我了。”
“罗总真是替员工操心。”沈玄放下水杯，“那门口那七八辆车怎么算？”
“车管在调。”
“其中一辆拉着冷冻货，司机说两点就该卸，到现在还在外面晒着。他找谁要钱？”
罗兆坤看向门口，语气放缓了些。
“这个我查。你要是跟司机认识，叫他留下车牌，下午产生的合理损失，该我们承担的会承担。”
沈玄把车牌报给他。
罗兆坤记下来，没再往旁边推。
顾清璃一直没碰桌上的合同。
她站在窗前，看着里面那一片灰白色的新地面。
“罗总，十三号货台围挡里的施工，今天还在做？”
“停了一部分。”
“我刚才看见吊车已经架好了，水泥也运进去了。你们这是准备继续往地下浇？”
罗兆坤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边做的是货台加固，工程公司报过方案，手续齐全。”
“哪家工程公司？”
“瑞远自己的长期合作单位。顾小姐，这种东西您要核对，我们可以走正式程序。我还得先确认你们有什么权利查看商业合同。”
顾清璃没有争辩，拿出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
“可以。我先记下位置，后面让有权核查的人去看。”
罗兆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你们这样弄，跟告诉租户我们园区出了大事故有什么区别？今天已经有两家客户打电话问是不是要停业。我做生意的，名声坏了，钱可没处讨。”
沈玄站起来，走到窗边。
下面那辆装载车正在倒退，工人推着两扇新钢门从货台旁经过。
门框上还包着塑料膜。
“罗总，你上午发函说，四十八小时内我们不许擅自开启旧设施。现在你们自己又在地下施工。”
“合同范围内的正常维护。”
“那我就更得看看了。你想堵的是普通废弃涵洞，我没意见。里面真连着北川刚救出来的撤人道，万一出了事，你这两百号员工从哪儿撤？”
罗兆坤瞧了眼地图，转身回到办公桌后。
“沈先生，这话您得慎重。园区有独立的消防通道和疏散预案，您不能凭自己的判断说我们没有退路。”
“行，你有你的消防通道，我查我那条旧路。”沈玄也坐回去，“实地核对一趟，需要什么保障条件，您提。”
门外有人敲门。
女职员抱着几份文件进来，低声对罗兆坤说：“十三号租户又催了。他们说冷库这两天都不能正常装车，准备从下个月的仓租里扣钱。”
罗兆坤翻开文件，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告诉他们，车从南门进，要提前排预约。没排上的，今天我先叫财务处理。”
“南门那边也在排。”女职员压低声音，“还有，刚才有司机堵门，说再不卸就报警……”
“让车管去处理！你把文件放这儿。”
女职员抱着最后一份单据站了两秒，才转身离开。
罗兆坤捏着眉心，没急着跟沈玄说话。
桌上那份维修清单摊开着，沈玄看见十三号货台最近半年更换过两次门锁，去年又加了一层地下隔板。
顾清璃拿起文件，翻到材料清单。
“你们加了什么锁？”
“防火隔断。”
“这里写着双向机械闭锁，控制端却在管理室。发生停电，里面的人怎么出来？”
罗兆坤坐直了。
“顾小姐，我刚说了，施工方案有人审批。具体技术问题，您得找工程公司。”
“那就让他们来。”她把文件放下，“我只问这一处。”
沈玄看向她。
顾清璃轻轻摇了摇头，没有继续在罗兆坤面前说下去。
这处新隔板的安装位置，与北川地图上的旧外撤闸重合得过于整齐。
沈玄起身，将地图重新卷好。
“罗总，今天我们先不拆任何东西。让我们的工程人员在外侧看一眼，做个无损勘查。你们的人在场，哪里不许碰你就提前说。”
罗兆坤想了几秒。
“沈先生，我看得出您是想把事情处理好。我也愿意配合。不过有些话还是提前说清楚，勘查只要启动，园区就得承担停工风险，合同里没有这项支出。”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我们法务拟的方案。风险评估费、安全协调费，还有租户暂时搬迁的准备费。总计一百二十万，先付，后安排勘查。”
沈玄翻开协议，目光停在第二页。
“不可退？”
“对。前期组织成本发生了，这钱就退不了。至于后续有没有发现异常，那是另一回事。”
顾清璃接过协议，往下翻了一页。
“还要我们承诺，勘查期间园区所有新增损失都由我们承担？”
“这是常见的风险划分。”罗兆坤语气很客气，“您二位有特殊本事，可我们公司背后的贷款、租赁合同都是真的。我不能拿整个园区给一条没人用的旧路冒险。”
沈玄看着那几页纸，忽然笑了。
“罗总，您这份合同准备得挺快。上午才收到联系，下午连价格都定好了。”
“我们做园区管理的，遇事先算风险。沈先生，要是您愿意承担费用，十三号货台我亲自带您去看。您要是嫌贵，我也没办法。”
外面的货车又按起了喇叭。
一声接着一声，隔着双层玻璃都听得清楚。
罗兆坤拿起笔，在协议最后一页空白处点了点。
“今天签，明天就能安排人。钱到账之前，那道门我确实不能给你们开。”
沈玄没有去接笔。
他看着协议上那个已经填好的收款账户，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又把文件原样推了回去。
“行，价格我记住了。”
罗兆坤刚要开口，沈玄又补了一句。
“不过你这钱收得太早。门后头到底有什么，我都没看见呢。”
罗兆坤将协议收起来，脸上重新挂起笑。
“沈先生，您可以慢慢考虑。只是后面的加固施工已经排好了，人等得起，机器可等不起。”
顾清璃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罗总，十三号货台今晚几点施工？”
“八点以后。怎么？”
“没什么，问问。”
她替沈玄拉开门，等两人走出办公室，才低声说道：“那条旧路的外端就在十三号下面，至少有一处旧气息还通着。新钢门还没装上，他们今天晚上要赶工。”
沈玄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门牌。
罗兆坤正隔着玻璃打电话，朝窗外的工地方向指指点点。
顾清璃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刚才窗边那张照片已经放大，黄色装载车后面，有一排被新钢板盖住的低矮通风孔。
其中一处孔边，还留着半枚磨损的旧军护路印。
沈玄盯着照片看了几秒，拿出北川带来的旧通行牌，对照了一下上面的纹路。
“这下省了，我还以为得先交钱才能找着门。”
两人下楼时，门口那名货车司机还在跟保安争执。
“南门你们又不让进，北门也堵，老子这一车货到底往哪儿送？总不能让我开进你们办公室吧！”
沈玄停下脚步，朝司机招了招手。
“师傅，你刚才说南门也不让走？”
司机见是他，气呼呼地走过来。
“可不！那边有路，他们就是不让过。你认识这里老板吧？你替我问问，凭什么同一个园区，人家的车能走，我的车就得在外头晒着？”
沈玄往十三号货台方向看了一眼。
“行。你先跟我说说，人家的车是怎么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