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师傅把手机从驾驶室里拿出来,往沈玄面前一递。
“喏,昨天有个跑这条线的哥们发给我的,说找这个人,交了钱就能走南门。我今天两点有卸货预约,凭什么再掏一回钱?”
手机里是一张聊天截图,头像是个蓝底白字的“调度”标志。
【急件改道,三百八,先发车牌,到账给入场码。】
沈玄看完,又往园区南边望了一眼。
“你朋友交了?”
“交了啊,半小时就进去了。人家赶着交货,哪有空跟他们掰扯?我这车要是普通纸箱,也认了,偏偏拉的是冻品,油一直烧着,客户还在那头催。”
刘师傅说着打开冷机监测界面,冷藏厢的温度倒是稳定,燃油余量却已经不多了。
“你们要跟他们讲理,能不能稍微快点?我这车贷每个月准时扣,园区可不会替我还。”
“先别跟谁转钱。”沈玄把手机还给他,“你那个下午两点的预约单,也让我看看。”
刘师傅翻出货运平台,页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十三号货台,预约时间十四点至十四点半。
顾清璃凑过来,忽然伸手点了点最下面的一行灰字。
“已到位?”
刘师傅一愣,赶紧把手机拿近了。
“哎?我一直在大门外头,什么时候到位了?”
状态旁边还标着一个入场时间。
十四点零三分。
沈玄看了一眼园区的摄像头,又看向刘师傅。
“你那会儿人在哪?”
“还能在哪?前头那个蓝车把路堵了,我就在车里吃盒饭。大门监控要是留着,肯定拍得着我。”
顾清璃用手机拍下预约界面,让刘师傅保留原记录。
这时,后面一辆红色货车打了灯,绕过队伍,径直往南门方向开去。
刘师傅急得直拍车门。
“看!又过去一个!他们嘴里说着只有预约车能走,偏偏我预约了就不能走,这叫什么事啊?”
沈玄看着红车尾灯,抬脚便往南门走。
“走,去问问人家怎么预约的。”
刘师傅迟疑了一下,赶紧把车钥匙拔出来跟上。
“我先说好啊,兄弟,我是来挣钱的,别把我弄成跟他们打架闹事的,我明天还得来送货呢。”
“谁叫你打架了?问两句而已。”
“你说得轻松,我看你不像怕丢饭碗的。”
沈玄回头笑了笑。
“还真怕,我家顾小姐现在连买衣服都开始算账了。”
顾清璃在旁边接得很快:“主要是你弄坏的太多。”
刘师傅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忍住笑了一声。
南门岗亭外,红色货车正在等抬杆,司机从窗户伸出手机,保安拿扫码器一扫,栏杆立刻升了起来。
沈玄赶在车开进去前招了招手。
“师傅,耽误你半分钟,问个事。”
红车司机明显不太乐意,可见刘师傅也在,只好踩着刹车探出头。
“啥事啊?我后面还赶时间呢。”
“你这入场码哪儿办的?”
“调度给的啊。”
“交钱了吗?”
司机看了眼岗亭,压低声音。
“你们想进去就自己找调度,别拦我。钱都掏了,还能叫人给我退回来?”
他说完便往里面开,留下刘师傅站在原地直跺脚。
“听见没?真收钱了!”
岗亭保安已经从里面出来,警惕地盯着三人。
“你们干什么的?南门不许行人随便进,送货的到北门排队!”
沈玄把刘师傅的预约单亮给他看。
“他有今天两点的预约,系统还写着到位了,人现在在这儿站着,你能给解释一下吗?”
保安扫了一眼,伸手朝旁边的二维码牌子指了指。
“预约归车管,南门是加急通道,走这边要有专门的码。我只负责抬杆,你们别问我。”
二维码牌上贴着一行小字。
【畅运调度服务,特殊时段车辆协调。】
下面还有个客服号码。
顾清璃先拍下标牌,再翻出刚才的截图比了一眼。
“刘师傅,给你朋友派码的,是不是这个号?”
“对对对,尾号一样!”
沈玄没再跟保安吵,把号码打过去,开了外放。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有人接,一个男人听上去忙得不行。
“哪位?要改道就报车牌,别问能不能便宜,今天十三号货台施工,价都一样。”
“我有正常预约,系统已经给我写了到位。”沈玄说,“还得交三百八?”
“正常预约去北门排,加急走南门。你想快点就按规矩来,谁也没逼你买服务。”
“那系统替我填的到位时间,算哪种服务?”
对面静了片刻。
“你问这个干什么?”
“车还没进门就算到位,后头卸货晚了,合同上是谁耽误的?”
男人没有马上回答,电话里却传来别人催他核对车牌的声音。
“这个你找园区客服,跟我没关系。我只是代派码的。”
电话被挂断了。
刘师傅一听就急。
“怎么没关系啊?钱不就往他那儿交吗?”
顾清璃把屏幕递给沈玄。
“这家公司有单独的服务收款账户,抬杆系统也是园区的,他们两个肯定有业务往来,先别替谁下结论。”
沈玄看了眼时间。
离罗兆坤说的晚上八点施工,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他正准备回办公楼,先前那名女行政职员已经匆匆跑了过来。
“沈先生,罗总问您是不是还在园区,我找了一圈……哎,刘师傅,您怎么也在这里?”
刘师傅听见自己的姓被叫出来,顿时来劲了。
“姑娘,你刚才电话里叫我去找车管。我找着了,人家说让我交三百八!现在你们系统又说我两点就入场了,你看怎么办吧。”
女职员看着他的手机,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我先前查过你的单子,状态确实是已到位,我还以为您已经卸上了。你等等,我打电话给车管问问。”
她走到一旁打电话,没说两句,语气便硬了起来。
“你少跟我讲什么默认确认!车牌在北门外头等着,没进来就算到位,客户投诉算谁的?”
沈玄靠在一边听着,顾清璃则顺着园区内侧的隔离栏往十三号货台方向看。
一辆叉车正把新的钢门送过去,旁边的施工人员却迟迟没动手,几个人围着图纸吵得很凶。
顾清璃看见其中一名工人把卷起来的施工图摊在车头,便隔着栏杆记下了图纸上的工程编号。
“沈玄,今晚要装的那扇门,看尺寸,应该能把货台下的通风孔一起盖住。”
“你确定?”
“旧印就在孔边,位置我记得。现在这儿还通着风,今晚封完可就不好说了。”
沈玄朝她伸出手。
顾清璃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到之前拍的那张,两张图上的通风孔和新钢门边框恰好重叠。
“我先去找罗总。”沈玄把手机还给她,“你帮我留意一下工程队,别让他们在检查前就把那面墙糊死了。”
“我已经把现场照片发给东澜的联络人员,请他们核对施工范围。”顾清璃收起手机,“你去谈,我在这边看着,有变化给你打电话。”
她说完便沿着外侧访客通道往施工围挡走,刘师傅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沈玄。
“你媳妇办事比你还快啊。”
“那当然。”沈玄笑了一声,“不然我怎么敢带她来?”
回到行政楼时,罗兆坤正在门口等着。
他手里夹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车辆明细,脸色不太好看。
“沈先生,您找南门那边去了?”
“去了,顺便给罗总找到了一个下午两点进园区、到现在还在外头等卸货的司机。”
罗兆坤翻开明细,眉头越皱越深。
“刘师傅那辆,我刚才让人核了。车确实没进来,系统到位记录是车管那边生成的,怎么弄成这样还得查。”
“那您先帮他把货卸了,人家油快烧没了。”
“这个我已经安排了。”罗兆坤抬头看他,“可您是不是也找了南门的外包调度?他们说有人打电话威胁,说要查他们收钱的事。”
沈玄挑了挑眉。
“我问一句预约状态,也算威胁?”
罗兆坤把明细往桌上一放。
“收费服务我知道,园区外包了部分车辆调度,紧急改道、夜间排位都有人力成本,这些条款在合同里有。可普通车已经预约成功,还被卡在门外头逼着买加急,我没批准他们这么干。”
“那就问问是谁批准的。”沈玄把刘师傅的截图递过去,“你们系统先把人记进门,客户要赔偿,司机拿什么说理?”
罗兆坤低头看着截图,沉默片刻后拿起手机。
“老曹,你现在到办公室来,把畅运那边今天所有改道名单带上。对,收费的和没收费的都要。”
他挂了电话,又拨给仓管。
“十三号货台改道的冷链车,按原预约先安排一条线卸货。南门那边我亲自签临时通行,运费损失等车走完再核。”
没过多久,刘师傅的手机便收到了新的入场码。
他接通电话时声音大得连楼上都听得见。
“哎!进了!真能进了!我先卸货啊,回头请你喝水!”
沈玄把电话拿远了一点。
“你赶紧去,别一会儿又被人挤出来。”
挂了电话,他看见罗兆坤正把一张临时放行单交给行政职员。
“今天这批改道,南门挤出一条线,冷库那边得停两台叉车让路。”罗兆坤揉了揉额头,“刚才租户又打电话来骂我,您这一问,够我晚上忙的。”
“罗总也别光替我算账。人家预约了正常卸货,难不成还得给你们的外包公司再交一遍钱?”
“账我会查,涉及不合理的费用也会按合同处理。”罗兆坤看着沈玄,“可十三号下面那条旧路,您还是得走我们给的勘查方案。那一百二十万的条件,我暂时不改。”
沈玄点点头,没再跟他争。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胸前挂着车管工牌的男人抱着文件夹走进来,看见罗兆坤后立刻开口。
“罗总,今天南门加急车一共十九台,收费都在畅运账上。我们这边就收了正常调度服务费,您看……”
“我问你这个了吗?”罗兆坤打断他,“刘师傅那辆车下午两点零三分就写到位,谁填的?”
男人一愣。
“这个……是调度系统自动回填。预约到点以后,没人点取消,就会生成到位记录,方便后面算台位使用时长。”
“车没进来,给谁算使用时长?”
“给租户那边算等位费……”
办公室里一下安静了。
罗兆坤把文件夹接过去,翻到收费明细那页。
十三号货台下午两点到四点的使用记录上,竟然记着好几辆根本没进园区的货车。
沈玄看了一眼,直接问道:“这钱也收了?”
车管男人脸涨得通红,伸手想把文件夹拿回来。
“这是系统预结算!有没有真扣款,还得财务确认,您别拿着这个就说我们乱收费。”
“我问的就是有没有收。”沈玄把文件夹放回罗兆坤面前,“你们慢慢核,司机那份实际入场记录也别弄丢了。”
罗兆坤没有看他,只盯着明细上那一长串时间。
过了半晌,他按下座机内线。
“让财务把十三号最近三个月的预约费、等位费都拿来,尤其是畅运代收的那部分,一笔都别漏。”
车管男人站在原地,脚下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
罗兆坤头也不抬。
“老曹,你先别走。”
沈玄把手机收回口袋,刚准备下楼找顾清璃,屏幕便亮了。
顾清璃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十三号货台的工人将一份施工图摊在地上,最下面盖着鲜红的审批章。
她紧跟着发来一句话。
【沈玄,他们准备装门了,施工图上的旧通道被划掉了。】
沈玄放大照片,看到那道通道原来的标注还隐约透在涂改痕迹下面。
【应急疏散预留口】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把手机放到罗兆坤面前。
“罗总,你刚才说,园区的消防疏散通道都有手续。”
罗兆坤抬头看向照片。
“怎么了?”
“那我问你一句。”沈玄指着图纸上那道被划掉的口子,“这地方原来留着给人走,现在要封上,谁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