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兆坤听见沈玄那句“我的钱也没那么好挣”,总算把手机收了起来。
“沈先生,今天那个受伤的工人得有人负责,烧掉的材料、停工的租金也得有人管,您总不能让我一句谢谢就把账结了吧?”
“谁叫您白干了?”沈玄看了眼身后还亮着灯的旧门,“您该追谁就追谁,先把救人的门留着。”
罗兆坤正要说话,行政部的女职员从工棚那边跑了过来。
“罗总,十三号冷库的租户要退租,晚上还得装车,违约金准备算到我们头上!”
“我知道了。”
“还有畅运的人来了,说今天的事故影响他们的地下空间托管,带着两块钢板要把门重新封起来。”
罗兆坤揉了揉眉心。
“人在哪儿?”
“南边停车场。”
沈玄将安全帽摘下来。
“刚才您亲口说停工,消息传得这么慢?”
“我给施工队发了通知。”罗兆坤看向女职员,“叫保安先拦着,我马上过去。”
顾清璃刚从旧门旁回来。
“门里的应急拉环已经固定好了,安全员还在清点照明设备,今天夜里不能随意通行。”
“那就把外面要封门的人也劝回去。”
“先把手套戴上。”顾清璃从口袋里抽出一双新的,“你刚才搬钢板,手上还沾着灰。”
“我又没受伤。”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
沈玄接过手套,跟着她往停车场走。
停车场旁停着一辆灰色商务车,车后放着两块已经焊好扣件的封门钢板。
一个穿浅色衬衫的男人正和保安争吵,身旁站着两名高个子,其中一人的袖口露出一截青黑色护腕。
“罗总,您可算来了。”
男人见罗兆坤走近,立即从公文包里取出文件。
“我是畅运现场协调人彭绍,地下空间托管合同写得清楚,十三号货台停止作业以后,原有封闭管理不能随意解除,今天有人把门打开了,我们有责任恢复。”
“今天救了四个人,现场安全人员还在。”罗兆坤接过文件,“谁通知你来恢复的?”
“监控显示门禁状态变更,系统自动报的,您这边一直没人接电话。”
彭绍把合同翻到责任条款。
“出了事故,我们先恢复现场,后面的责任再核。”
沈玄走过去。
“你说的恢复,就是重新堵住应急门?”
彭绍打量他一眼。
“您就是沈先生吧?我们听说有人打开旧口,还拆了现场挡板。”
“挡板好好的。”沈玄把照片递过去,“您要看,现在就能过去看。”
彭绍又从包里抽出第二张纸。
“旧区风险得重新评估,这部分费用已经发给瑞远了。”
罗兆坤接过账单,眉头一下皱了起来。
夜间人员调度、设备待命、恢复封闭管理,几项费用加起来足有九十六万,付款期限竟然写着次日下午五点。
“你们真敢开价啊?”罗兆坤把单子抖开,“我刚叫停封门,你们倒要我掏钱堵回去?”
“合同写得清楚。”彭绍扶了扶眼镜,“出了安全事故,总有人承担恢复成本。”
“我看看。”沈玄拿过单子,发现其中一项写着【地下疏散设施长期禁用维护】,平时按月计费,今天还要加收一次【恢复禁用】。
“这生意挺划算。”沈玄抬头看他,“平时收钱不让人走,今天四个人从里头逃出来了,你们又收钱把门堵上?”
罗兆坤想起工程会计翻出的旧合同。
“前两年那笔地下协调费也是走畅运专项账吧?你们收了钱说解决通行问题,今天又要收,能解释一下以前的钱花在哪儿了吗?”
彭绍朝两名随行人员看了一眼。
“账可以回办公室核,眼下先把现场恢复。”
他抬了抬下巴,两名高个子便推起装着钢板的支架。
“站住!”罗兆坤喊,“施工我下令停了,你们干什么?”
靠前的男人仍把支架往前推,路边的两个工人正弯腰收拾废料,一名年纪大的躲闪时踩空了排水沟边沿。
沈玄拉住他的衣领,将人带回安全处,顺势抬脚踩住支架前轮。
“等人过去再走。”
那男人使劲一推,支架纹丝未动。
“让开,我们按合同办事。”
“人还在旁边,你耳朵不好使?”
男人松开推杆,挥手朝沈玄冲来。
沈玄挡住他的手腕,这才看见对方袖口下有一道青黑色新印,旁边还嵌着铜扣。
“你们畅运连搬钢板的都得带这个?”沈玄看了眼护腕,“这一项在账单里算多少钱?”
对方挣扎着想挣脱,手腕上的铜扣随之弹起。
沈玄将他手臂往下一压,铜扣立即卡进护腕,那人疼得弯下腰。
沉重的钢板支架被旁边的同伴推歪,朝废料工人所在的一侧倾去。
顾清璃上前扶住支架,将它稳稳放回停车位,叫园区工人固定好轮子。
“你管人,我管这块铁。”她朝沈玄说。
“行,别弄脏衣服。”
顾清璃瞪了他一眼,转身检查钢板的固定带。
沈玄把还在反抗的男人按在车旁空地,指尖压住新印接线的位置,那道暗纹闪了两下便熄灭。
彭绍退到罗兆坤身旁。
“沈先生,您这儿动手,后面总得有个说法吧?”
“有啊。”沈玄看向停车场的监控,“谁先动的,叫人把录像调出来,顺便把刚才那份账单也留下。”
罗兆坤当即联系园区安全员和东澜的异常事务联络人员。
顾清璃把那枚护腕铜扣的状态拍下来,等专业人员赶到才示意沈玄松手。
“新接印的样式跟北川那批有点像,具体来源还得核实。”
沈玄把位置让给工作人员,转头看向罗兆坤。
“罗总,您把我叫来谈一百二十万,他们又来收九十六万,照这个算法,等路真修好了,我是不是还得按人头交出门费?”
罗兆坤把彭绍的账单展开,拿笔在【恢复禁用】一栏画了一道横线。
“这项我不认,剩下的交给财务和安全部核,谁有合法支出,拿单据说话。”
“您这样单方面停服务,后面出了问题……”彭绍还想争。
“出了问题谁有责任,按事实和合同来。”罗兆坤将文件交给行政职员,“你先配合调查,别再派人来封门。”
沈玄走到十三号货台的旧口前,安全员正把临时照明架在石阶边。
“罗总,门已经打开,今天又救过人,往后怎么管咱们慢慢谈。”
“我能不谈吗?”罗兆坤也跟过来,“今天停工,冷库的货改走南门,租户吵着退租,工资照样发,您看谁给我补?”
“您那边的正常账该算。”沈玄指了指仍在照明的旧口,“今天先把这儿留下,只给救援和经过批准的检查人员走,专业评估的钱一笔笔列清楚,该我承担的我认,封门那笔钱您自己找畅运问。”
罗兆坤仔细看了他一眼。
“你肯分担实际勘查费用?”
“有项目,有结果,我就付该付的。”沈玄伸手敲敲那块未损坏的挡灰钢板,“这东西我搬开的,要真坏了我赔,可您别让我出钱把它拆一回再装一回。”
罗兆坤摇头笑了一声。
“沈先生,您这算盘也没少打。”
“跟罗总学的。”
罗兆坤走到一旁打了三个电话,叫园区安全部出临时处置记录,工程队继续停工,另找专业人员检查旧石阶。
沈玄听见他安排两名受过培训的安全员守住旧门,才把护路牌重新装进口袋。
“今晚先照这个办,等检查完了,我们再谈后面的路怎么用。”
“仅限应急和许可检查。”罗兆坤提醒他,“沈先生,您别回头领着人从这里抄近路进园区。”
“放心,我还嫌您这儿停车难呢。”
顾清璃走到旧口旁,低头看着手机里刚录下的监测曲线。
“沈玄,刚才有一道回应,从旧路的另一头传过来。”
“有人碰门?”
“沈烈那边没动。”她将记录放大,“我刚打过电话,他一直在护伤库,这道回应隔着一段还没勘查的石道传过来,像有人试着拉那边的护路铃。”
沈玄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园区东侧。
两层仓库后面还有一截旧道,如今没有经过专业检查,谁也不该擅自进去。
“咱们明天跟检查的人进去看看。”
“我已经通知联络人员查东侧近期施工记录。”顾清璃把手机收好,“谁在拉铃,得看到了才知道。”
罗兆坤刚要回办公室,沈玄忽然叫住他。
“罗总,临时处置记录再加一条,明天检查前,旧门后面那段禁止私自进人和封堵。”
“行。”罗兆坤回头看他,“我把范围标出来,不过守门的人也得跟你们统一安排,别又出两个口径。”
沈玄应了一声,手机忽然震动。
是沈烈发来的语音。
“臭小子,你东澜那边办妥没有?老子刚翻旧图,你们园子下面还压着西营一处护路值守位,当年有人专门看着外门。”
沈玄把语音放给顾清璃听,正要回复,第二条又到了。
“守那处的是我的副将,脾气犟得很,连我的令都敢问两遍。你去看看门牌还在不在,可别让那帮人当废铁卖了。”
顾清璃看了眼沈玄口袋里的旧通行牌。
“明天要是里面真有人等你,你打算怎么开口?”
沈玄按住语音键。
“爸,您先告诉我,他叫什么?还有,您以前有没有欠他军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