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兆坤看着手机上的施工图，伸手把眼镜摘了下来。
“这张图你们从哪儿拍的？”
“十三号货台，施工队自己摊在地上的。”沈玄将手机往他面前推了推，“罗总，我刚才问你谁签的字，你先回答这个。”
罗兆坤没有伸手去碰手机，转头叫住准备往外溜的老曹。
“你先别走，把工程部的档案柜钥匙拿过来。”
“罗总，这归工程部管，我车管这边……”
“我知道你管车，刚才那笔等位费还没查完呢，你就在旁边等着。”
老曹只好停住脚步。
罗兆坤翻出电脑里的竣工图，对着照片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
原图上，十三号货台下方有一条细细的通路，旁边标注着“应急疏散预留口”，而顾清璃拍到的施工图上，那行字被粗黑线盖住，空出来的位置恰好画了一道新钢门。
“这份章盖的是施工单位的图纸确认。”罗兆坤拿笔点着屏幕，“园区备案的版本还留着这条通道，谁把现场图改了，我得找工程负责人问。”
沈玄顺手拿过那张一百二十万的协议。
“那这份呢，也是施工队替你们写的？”
罗兆坤看了一眼，伸手将协议抽走。
“这个我认，法务给我出的，费用也可以谈，但我现在得先把那张图的事情弄明白。”
他拨通工程部的电话，听了两句便站起来，连外套都没拿。
“十三号先停工，门板别装，所有人撤出那块围挡，我马上过去。”
电话那头似乎还在解释，他直接挂了。
沈玄跟着起身。
“罗总，这回不用先交一百二十万了？”
“沈先生，您少挤兑我两句行不行？”罗兆坤夹起图纸，“门要真按改过的那张装了，等有人出事，谁还管你那点勘查费？”
走到楼下时，顾清璃已经等在访客通道旁。
她没看罗兆坤，只把手机递给沈玄。
“我刚才问过一个送材料的师傅，下午他们已经把旧口前的护栏拆了，打算用新门连底下的空洞一起封住。”
“你没往里走吧？”
“没有，保安看着呢。”顾清璃看他一眼，“你当我是你啊，别人不许进还非得往前凑？”
沈玄笑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安全帽。
十三号货台外，七八名工人正围着一扇还没安装的钢门，地上堆着拆下来的木条和泡沫护角。
一个戴白色安全帽的中年人站在吊车旁，见罗兆坤过来，远远就开始喊。
“罗总，您这临时叫停，我人和设备都到了，今天这班怎么算？吊车在这儿停一分钟都收钱！”
“廖工，先把你那份改过的图给我。”罗兆坤走过去，“应急口是谁让你划掉的？”
廖工掏出卷成一筒的蓝图，往他面前一展开。
“这不是现场变更单上写的嘛，原疏散口废止，新门一装，底下空洞填实，以后货台更稳。您问我，我也只能照图干啊！”
罗兆坤翻到右下角，看见一枚工程会签章。
“签字人呢？”
“你们园区工程主管签的，什么时候签的我怎么记得住？您要不信，我手机里还有照片。”
沈玄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份会签单的页脚写着“原功能已由其他疏散设施替代”，签署栏却只有工程管理方和施工方，没有现状勘查记录。
“其他疏散设施在哪儿？”
廖工指向货台外侧的一道安全门。
“那儿呗，走过去就是院子，还能怎么疏散？”
顾清璃顺着他的手望去。
那道门边贴着绿色的出口标志，外面却横着两副待装的钢门框。
“外头那堆东西什么时候搬走？”
“等吊车把这个装好。”廖工有点不耐烦，“顾小姐，我们一直在施工，材料总得找地方放吧？”
“你们把疏散口改掉了，剩下的门外又堆着材料，出了事就叫工人从门框底下钻？”
沈玄说完，抬脚走到那道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能开一条缝，后面一副钢门框斜靠在地上，把路挡得只剩半个人宽。
廖工追上来，急忙解释：“今天临时放的，晚上肯定搬。”
“那等你搬完再干活。”沈玄退开一步，“现在有人在里头，你总不能让他们一人侧着身子出去。”
“谁跟您说有人在里头了？”廖工扭头望向工棚，“老杨！十三号里间还有没有人？”
没人回答。
廖工又喊了一声，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抬头说：“有啊，电气班还有四个人在底下清线槽，刚才我给他们送了工具。”
罗兆坤猛地转头。
“里头还有人，你们在门外堆成这样？”
廖工刚想回话，货台另一侧忽然有人大喊。
“着了！那堆包装着了！”
几个人同时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施工棚边一团黑烟正往上冒，先前有人在切割一截旧钢件，飞溅的火星落进堆在旁边的保温包装里，火苗沿着塑料薄膜蹿到了货台边缘。
廖工撒腿往那边跑，边跑边喊灭火器。
园区的警报已经响起，工作人员开始引导附近装卸工撤离，罗兆坤拿着手机一连拨了两个电话。
“十三号货台施工区起火，叫安全组过来！里面还有人在作业，马上核人数！”
沈玄看见一名工人推着小车往外跑，连车上的工具都顾不上捡。
“底下那四个人从哪儿出来？”
“检修间的楼梯啊！”工人喘着气指向卷帘门内侧，“刚才放钢门的时候，叉车把那边挡了……哎，我先过去看看！”
“你别回去。”沈玄伸手把人拦下，“到安全员那边报名字，下面的人我去找。”
顾清璃已经跑向靠里的排烟口。
“沈玄，旧口那边有风，底下烟还没积满，我先看清里面有没有旧封反应。”
“你注意旁边那根新钢梁，别碰到手。”
“管好你自己吧。”
沈玄回头冲罗兆坤喊：“先让消防和抢险的人接手，别叫工人往里冲，我去把底下的人带出来。”
罗兆坤把手机拿远一点。
“沈先生，你先等等，里面有冷库的管线！我叫安全主管过来……”
“那你让他带路，别在这儿站着。”
廖工带着安全员跑回来，正好看到沈玄朝旧通风口走，急得追上去。
“那边还没拆！钢板压着，你进去以后出不来怎么办？”
沈玄已经蹲到通风孔前，指着钢板后面一处古旧的石环。
“下面有条路，能走人，原来就是拿来撤人的。”
“沈先生，您这一说倒轻巧。”廖工抓着帽檐，“这地方几十年都没开过，万一后面塌了呢？”
顾清璃把手贴在石壁上，仔细感受了片刻。
“从这里往里三丈，旧石壁没有松动，后面还有一扇能向外开的门，跟北川那张图对得上。”
安全员把现场结构图拿来核对，确认这一段旧墙与新钢门的支撑梁分开，才叫抢险人员在旁边架起照明。
“可以从边上清出检查口，先确认通道情况，别碰承重构件。”安全员对沈玄说，“里面作业的人刚回了话，都清醒，目前往楼梯口集中，可那边堆的东西挪不开。”
沈玄点了点头，抓住挡在旧口外侧的临时钢板。
他没有去扯固定在货台上的支撑梁，只沿着两根可拆的卡扣发力，将整块用来挡灰的薄钢板取下来，平放到旁边空地上。
廖工看得直瞪眼。
“我这板子……您拿的时候轻点啊，这个也得钱买！”
沈玄瞥了他一眼。
“放心，没给你掰弯。”
钢板移走后，底下露出一道半人高的旧门。
门框上压着一枚磨损的护路纹样，跟沈玄手里那块北川通行牌的边纹一模一样。
沈玄拿着通行牌贴上去，旧门内传来一道极轻的应声。
但门没有打开。
他稍微一想便明白，这条外端还缺当地旧营的副验，凭自己手里的北川护路位，开不了东澜这一头的整套机括。
“还挺认死理。”他把通行牌收起来，伸手摸到门边被灰尘盖住的拉环，“行，今天不跟你讲身份，先讲怎么开门。”
顾清璃看见拉环上的旧扣，直接把它旁边那道新焊的铁片指给他。
“这里被加了一片，拉环往外抬就能开，别把上面那块封印也带下来。”
沈玄握住铁片，轻轻往外一拧。
伴着咔的一声，卡住拉环的铁件松开了。
旧门缓缓向外移出一道缝。
里面立刻有人咳嗽着喊：“外头有人吗？这边能出去？”
“有，别挤，先告诉我几个人！”
“四个！还有一个腿被工具箱砸了，我们扶着呢！”
沈玄把门抬到能让人通过的位置，顾清璃先照着里面的旧刻确认了一遍，才示意抢险队员进去接应。
里面几人都戴着防尘口罩，衣服上沾了不少灰，走在最后的男人一条腿使不上劲，被两个同伴架着往外挪。
沈玄直接蹲下身，将他背了出来。
那男人刚到外面便抓着沈玄的肩膀，喘着气问：“我的工具包呢？里头还有公司的仪表，丢了得扣我钱！”
“人都出来了，你先操心腿。”沈玄把他交给医护，“工具包在里面，等消防的人确认安全再拿。”
男人还想说什么，医生已经扶他坐到担架上，替他检查膝盖。
廖工站在一旁数人，嘴里念了两遍，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够了，四个全出来了。”
货台那边的火也已经被现场消防人员控制住，后续到场的专业救援人员正在排查是否还有余火和人员遗漏。
罗兆坤把刚拿到的现场名单递给安全负责人，转身时正好看见那道打开的旧门。
他走过来，低头朝里面看了一眼。
门后是一段平整的石阶，旧墙两边还留着供人扶行的低铁环，几名救援人员正顺着它检查通道状态。
“这地方真能走人啊……”
沈玄从医护那边回来，听见这句，顺手将旧通行牌放到罗兆坤面前。
“罗总，您刚才那份合同写着‘旧设施现状交付’，现在现状已经看见了，要不再拿施工图比一比？”
罗兆坤没反驳，低头看了眼那枚旧印。
“沈先生，今天人平安出来，我该谢你，可我也得把话讲清楚。临时救援开口可以，后面这条通道要怎么管，还得有安全评估和实际责任人，不能今天一救人，明天你就领着谁都往里走。”
“我没打算让谁随便走。”沈玄捡起旁边的头盔，“等里面安全了，再把路查完，您该收的正常维护费，咱们算明白。”
罗兆坤看了他一眼。
“那份一百二十万的协议……”
“您还惦记着呢？”
“你先听我说完。”罗兆坤揉了揉眉心，“里面那些租户的损失、今天停工的账，我都得记下来，谁该负责谁负责，不能让我一个人把锅全背了。”
顾清璃拿着两张图纸走过来。
“罗总，先看看这个。”
她把园区备案的原图和廖工手里的施工图并排放到临时工作台上，手指停在一道签字栏旁边。
“这张现场图上把疏散口划掉了，还添了一条‘取消原功能’，但原图那边没有。”
罗兆坤盯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顾清璃又将后面附着的变更单翻过来。
“这份变更单有施工方签章，园区工程部也签了‘收到’，可‘替代疏散方案’那一栏一直空着，旁边却填了已经完成验收。”
罗兆坤伸手把文件拿过去，转头喊住还在清点设备的廖工。
“你们怎么结的验收款？”
廖工脸色变了。
“罗总，这个我管不了，款是财务走的，工程部给我材料，我照着干……”
“那你把签合同的负责人叫来。”罗兆坤把文件拍到工作台上，“现在这门已经开了，底下是什么大家都看见了，谁说它没有疏散功能，我倒想听他当面说。”
沈玄站在一旁，没插话。
罗兆坤刚要让行政部找人，一名戴蓝帽的工程会计却从人群后面挤了过来。
“罗总，您让我来核费用，我刚在后台查了十三号的结算，这条旧口的封堵款，去年已经付过一次了。”
“付给谁？”
“不是付给施工队。”会计把手机递过去，“合同上写的是地下空间使用权协调费，走了畅运那边的专项账。”
罗兆坤拿过手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沈玄也凑近看了一眼。
结算备注里写着十三号货台地下旧通道停止通行、交由园区统一管理，而最下面还有一行附加条款。
【后续因旧口重新启用产生的费用，由申请开启方另行承担。】
沈玄看完，伸手点了点那行字。
“罗总，怪不得你们法务这么快就给我开了一百二十万的价。”
罗兆坤没有接他的玩笑，抬头看向一旁的老曹。
“这份旧合同，谁让你们车管代着走账的？”
老曹脸色煞白，嘴唇动了两下。
“罗总，这真得问畅运的人。当初他们说是给园区解决旧通道占地，财务走账的时候，工程那边也签了……”
“我现在就问你，钱到哪儿去了？”
沈玄把手机收回口袋，看了眼还敞着的旧门。
刚才被背出来的那名工人正坐在救护车旁，腿上缠着绷带，隔着人群冲沈玄挥了挥手。
他也抬手回应了一下，转身走回罗兆坤身边。
“罗总，账您慢慢查，门先别封了。”
罗兆坤看着他，沉默几秒后把电话拨了出去。
“十三号今晚的施工全部停掉，谁敢再把应急口盖上，明天自己来我办公室解释。”
顾清璃已经把两份图纸重新收好，听见这句话，朝沈玄伸出手。
“走吧，救援通道需要先交给现场安全人员管理，我们还得把刚才那段石阶拍下来。”
沈玄跟着她往旧门走，才走出两步，罗兆坤忽然在后面叫住他。
“沈先生。”
“嗯？”
“那一百二十万，您先别急着付。”
沈玄回头看了他一眼。
“放心，我的钱也没那么好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