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玄掛斷電話,杜師傅已經把手電往地上一放,站起來拍了拍褲腿。
“我可先說好啊,鐵片是我看見的,水泥不是我拆的,回頭別有人又叫我賠。”
旁邊的工程師正彎腰給石槽拍照,听見這話便笑著答應。
“您放心,現場都有記錄,後面的取樣也由我們按程序來。”
曹永順站在安全線外,手里攥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舊施工清單,幾次想走過來,又被盧崇明叫住了。
“曹經理,清單先給我。”
“盧總,那都是兩年前的賬,外包隊換過一茬人,您現在讓我去找……”
“我讓你把公司留底拿來,沒叫你替誰解釋。”
曹永順把紙放到桌上,轉身時還瞪了杜師傅一眼。
杜師傅裝作沒看見,低頭繼續收工具。
沈玄站在旁邊等專業人員完成拍照和編號,才跟顧清璃一起看那枚從現代水泥修補層中取出的扁鐵牌。
鐵牌不大,長不過巴掌,邊緣留著兩個固定孔,顯然是後來安裝設備時用過的東西。
表面清理出一行編號,下面還壓著半截褪色的字。
【清塘舊井,東端定位點。】
“清塘?”顧清璃念了一遍。
沈玄拿出手機,翻了翻剛才標在地圖上的位置。
“東邊有個清塘村,離這兒要繞過兩段老河道。”
工程師又把舊施工清單翻開,在上面找到了相同的設備編號。
“這里寫的是舊地坪定位標識回收,簽收人是倉庫現場負責人,至于為什麼埋進石縫,單子上沒解釋。”
盧崇明湊過來看,臉色越來越差。
“回收?回收到石頭底下去了?”
曹永順趕緊開口。
“當年施工隊清場,剩下的廢件都歸他們處理,我只簽過工程量,誰知道他們把這個塞哪兒了。”
沈玄看著他。
“那清塘舊井也是你們的工程?”
“跟我沒關系!”
曹永順答得太急,連盧崇明都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又補上一句︰“我的意思是,那邊超出公司租賃範圍了,盧總您也知道,我哪有權限跑外頭施工。”
沈玄沒繼續追問,只把清單和鐵牌的對應編號交給現場聯絡人員留存。
“誰去過清塘、干過什麼,你們照記錄查,我今天先把眼前這段路辦妥。”
盧崇明听見這句,臉色緩和了些。
“沈先生,總算听見您說句讓我高興的話了。”
“別急,盧總,我說的辦妥,還包括你們倉庫底下那截應急道。”
盧崇明剛放松的眉毛又皺了回去。
“您就不能讓我高興久一點?”
第二天的臨時撤離測試安排在貨運低峰。
瑞遠十三號貨台和航匯三號倉各派了安全員,兩端臨時照明全部接通,專業人員確認了中間一段可以短距離通行的舊石道,其余尚未查明的岔口依舊掛著隔離牌。
羅兆坤早早站在十三號外面,手里拿著一只計時器。
沈玄過來時,見他已經把鞋套穿好,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羅總,您今天還親自下去?”
“我不下去,你們等會兒說能走,我怎麼知道是真能走?”羅兆坤往石階里看,“再說了,這路今後真出了事,還得我安排員工撤,我自己總該認得門朝哪邊開。”
盧崇明從另一端趕來,听到後半句接了一嘴。
“那您待會兒走慢點,別拿倉庫的設備當扶手。”
“老盧,你那個倉庫昨天差點又把人關進去,還好意思說我?”
“我現在的人全在外頭陪你做測試,這個月倉租少一分你來補?”
兩人說著就要吵起來。
沈玄把一副折疊擔架放到他們中間。
“行了,兩位老板誰也別急,今天先試著把這個運過去,走得通咱們再談錢,走不通我陪你們找原因。”
羅兆坤看了一眼擔架。
“空的?”
“您想躺也行。”
“滾一邊去。”
顧清璃正在檢查舊門的值守牌,听見這句,抬頭瞥了沈玄一眼。
“你別光逗他,東側那道人工閘還得你去扶一下,原來的止位已經復位,別讓搬擔架的人踫到。”
沈玄過去將舊扣按在安全位置,站到閘邊等人員經過。
兩名受過培訓的安全員抬起空擔架,從十三號下到舊石階,沿途遇到一段稍窄的轉角,停下來調整了一次方向。
羅兆坤跟在後面,看見擔架卡住,臉色都變了。
“我就說這地方窄,萬一抬的是傷員,轉不過去怎麼辦?”
沈玄從側面接過擔架一端,領著兩人將位置重新擺正。
“以後照這個方向進,輪椅得另測,今天別急著往里面推。”
負責測試的工程師在轉角做了標記,安排下一次用更適合窄道的轉運器材復核。
羅兆坤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伸手往舊扶手上按了一下。
“這東西倒挺結實,千年前的人干活也不糊弄。”
“那是。”沈玄朝他揚了揚眉,“您要是早幾天夸一句,也省得我們拆那麼多東西。”
“早幾天您還沒把門打開呢!”
眾人一路走到航匯三號倉的受控出口,空擔架平穩通過,兩端通風和照明記錄也都沒有異常。
盧崇明守在出口,見擔架抬上來了,抬起手表看了一眼時間。
“以後真拿來救人,應該能派上用場。”
沈玄把手里的舊牌收起來。
“我說的可比這好听多了。”
“那是因為你不用管下個月的電費。”
“誰說不用?您那份維護分擔表,我看了半宿。”
盧崇明把一份新打印的記錄遞過來。
上面將瑞遠十三號、航匯三號各自的照明、防護欄、專業巡檢費用分開列清,涉及王府舊護路扣和歷史封印的部分則由沈玄配合專業人員負責保護,誰也不能自行恢復外加調役控制線。
已經完成短距測試的通道列入兩處設施的受控應急預案,未測繪的舊岔道仍按危險區域管理。
沈玄翻完簽上名字,順手將筆遞給盧崇明。
“這回您沒把人折算成兩組設備吧?”
“那兩組相關出庫款已經單獨凍結核查了。”盧崇明接過筆,“我還得養著倉庫,沈先生,您往後少給我找點麻煩。”
“您少讓人裝車送活人,我自然就不來了。”
盧崇明簽字時沒抬頭。
“這件事我會查到底,誰動了賬,誰動了控制線,總得給公司一個交代。”
羅兆坤看著兩人簽完,趕緊招呼安全員把測試通道的門重新固定在應急待命位置。
沈玄又走了一遍值守室,確認裴定山留下的舊護路牌還安穩地扣在原處,才從石階上來。
臨時醫療區的負責人發來消息,昨晚從三號倉甦醒的舊兵已經能夠坐起,另一名繼續封眠者狀態穩定。
北川那邊也傳來交接記錄,兩具護傷臥艙仍由專業人員照護,阿同的身體比前幾日好了些,已經能在病房里坐著吃飯。
沈玄把消息發給沈烈。
老爺子回得很快。
【知道了。衣服買了沒?】
沈玄看了半天才回過去。
【您不是說不缺衣服?】
【老子問一句也不行?】
顧清璃湊過來看完,伸手把他的手機按了下去。
“別跟你爹聊了,商場關門之前先把衣服買了。”
沈玄把手機塞進口袋。
“顧小姐,您這是準備把我們父子倆一塊兒管了?”
“你們倆誰能記得換衣服,我就少管一個。”
傍晚的商場人很多。
沈玄試了兩件外套,一件肩寬不合適,一件袖口太緊,顧清璃站在旁邊替他挑到第三件,才滿意地讓他去照鏡子。
“這件留著。”
沈玄看看價格牌。
“顧小姐,您這次真不心疼錢了?”
“買一件穿得久的,總比你三天弄壞兩件劃算。”
“您這是把我當貨倉算折舊呢。”
顧清璃沒理他,又挑了件深灰色男士外套,拿在沈玄身上比了比。
“你爹穿這個差不多。”
沈玄剛要說話,身後便有人哼了一聲。
“老子才不穿這麼老氣的。”
兩人回頭,沈烈正站在服裝區門口,手里還拎著一袋剛買的點心。
沈玄愣了愣。
“爹,您什麼時候來的?”
“剛到,你們那邊老打電話讓人過去核舊閘,老子看北川有專人守著,就過來瞧一眼。”沈烈把點心往他手里一塞,“順便看看你小子這幾天把自己折騰成什麼樣了。”
顧清璃將那件外套遞給他。
“先試試,沈玄說您那件袖口都磨破了。”
“他自己衣服一天壞一件,還有臉說我?”
沈烈嘴上這麼講,手卻已經接過衣服往試衣間走。
沈玄跟著看過去,壓低聲音說︰“您還真給他挑中了。”
“他會穿的。”
“您怎麼這麼肯定?”
“他剛才看了兩眼。”
試衣間的簾子被拉開,沈烈穿著深灰外套走出來,照了照鏡子,又低頭拉了一下拉鏈。
沈玄故意點頭。
“不錯,像個退休老干部。”
“你說誰退休?”
沈烈抬手就要敲他,顧清璃趕緊把另外兩件衣服塞到沈玄懷里。
“去結賬,別在店里打起來。”
沈玄抱著衣服往收銀台走,背後還能听見沈烈和顧清璃商量要不要換個淺一點的顏色。
夜里回到住處,沈烈拿著東瀾那張舊路圖看了很久。
沈玄坐在對面,把石井上的舊刻照片放給他看。
“您當年說過東邊有井,按這個位置,可能在清塘村附近。”
沈烈將地圖轉了半圈。
“老子早就說了,那井比王府的路還早,你明天過去也別光想著找軍印,先找當地老人問問。”
“我還以為您想跟我們一起去。”
“我去干什麼?你現在連買件衣服都要清璃領著,找口井還得老子帶路?”
沈玄笑著沒接話。
沈烈把地圖重新疊好,伸手從點心袋里摸出最後一塊糕。
“明天要真見著老石匠留下的東西,記得拍張照,省得下次跟我吵,非說我當年把人家井填了。”
顧清璃坐在旁邊,抬頭看他。
“您當年真沒填過?”
“沒填!”
沈烈答得很快,瞧見兩人的神情,又補上一句。
“至少老子記得沒有。”
沈玄把點心袋往他面前推了推。
“行,明天替您查查。”
第二天上午,沈玄和顧清璃沿著東瀾東郊的老河道一路找過去,最後把車停在清塘村外的一條土路上。
這里早沒了舊驛站的樣子,路邊盡是低矮的菜棚和果樹,遠處還有幾棟新修的農房。
顧清璃下車看了眼地圖,又朝一片老槐樹走去。
“那邊有個石台。”
沈玄跟上,發現樹下堆著幾塊磨平的舊石條,其中一塊側面留著淺淺的扶手凹痕。
“跟三號倉那塊石頭挺像。”
“這里的磨痕更淺,可能是另一段,先別急著下結論。”
兩人沿著石條往前走,很快看見一口蓋著鐵柵欄的老井。
井邊有一道低矮的水泥圍牆,旁邊放著水桶和抽水管,幾個菜棚的水管都接到附近一台小水泵上。
一名六十多歲的女人正在收井邊的塑料桶,看見兩個陌生人過來,立刻放下手里的活。
“你們找誰?”
沈玄走上前。
“阿姨,我們找一口老井,听說以前有人在這兒歇腳,想問問是不是這口。”
女人看了他一眼,又看看顧清璃。
“又是來量井的?”
“以前有人來過?”
“上個星期剛來了兩個,拿著圖紙說要查井底的老石道,還說過幾天要把井口封起來。”
沈玄和顧清璃對視一眼。
女人見他們沒說話,繼續道︰“我家澆地還靠這口井呢,誰要封,先把我這幾排菜棚的水解決了,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當然。”沈玄看了一眼抽水管,“阿姨,那兩個人是哪家公司的?”
“我哪記得,車上倒貼著幾個字,叫什麼工程管理。”
顧清璃將航匯的公司名稱給她看。
女人眯著眼辨認了一會兒。
“好像就是這個,前頭兩個字我記得,後面太長了。”
沈玄繞著井邊走了半圈,發現鐵柵欄的鎖扣新得很,旁邊還壓著一條被磨斷的舊麻繩。
“阿姨,這鎖是他們裝的?”
“對。”女人氣呼呼地把水桶放下,“說怕有人掉進去,鎖了以後倒沒見誰來管,前天他們又來一趟,抬著一箱子東西往井邊送,我不讓他們下,他們還說自己有合同。”
“合同給您看了嗎?”
“拿出來晃了兩下,字小得我看都看不清,我叫兒子去村里問,村里說也沒听說要封井。”
沈玄蹲下來,拿著手電從柵欄縫隙往下照。
井壁比普通水井寬得多,往下約兩丈有一圈可供人踩踏的石沿,再往旁邊還有一道低矮的缺口。
顧清璃站在另一側,看見井壁上一道已經磨得發白的舊刻,便伸手指給他看。
那道刻痕有個背著人的小人,跟三號倉記路石上的圖樣幾乎一樣。
“找對地方了。”
沈玄抬頭看向井邊的女人。
“阿姨,我們不動您的水管,也不會私自下井,能不能拍幾張照片,回頭讓有權限的專業人員來看看里面的舊道?”
女人猶豫片刻,點了頭。
“拍吧,別把柵欄拆了就行。”
顧清璃拍照時,沈玄沿著井壁的舊扶手痕慢慢數過去。
扶手一共五處,越往下越低,最下面一處已經被新水泥堵住。
他剛要把燈挪開,卻看見那處新水泥邊上露出一截細銅線,顏色與三號倉拆下來的調役接線十分相近。
顧清璃也看見了。
“沈玄,那條線還往里延伸。”
“嗯。”
沈玄起身,將照片發給東瀾的現場聯絡人員,讓他們核對航匯近期是否在清塘舊井附近進行過有許可的施工。
女人見他半天不說話,忍不住又問。
“你們說,這井以後還能不能用?”
沈玄收起手機,轉身看著她。
“眼下誰也沒說可以直接封,您先照常用水,涉及井下檢查和後續安全問題,讓村里和負責部門一起確認,真要有危險也得給您想辦法。”
女人听完,回身從水桶旁拎起一只鐵盒。
“那你們再看看這個。”
她打開盒蓋,里面放著一截生�蛌瘍K鏈和兩枚斷掉的銅釘。
“前天那兩個下井的人走了以後,我在井邊撿到的,還以為是他們修水泵掉的東西。”
顧清璃接過盒子,低頭看了幾眼,立即將其中一枚銅釘翻過來。
釘尾上壓著一行極小的現代設備編號。
沈玄把昨天三號倉取證留下的編號照片翻出來,和釘尾對照。
前面的編碼完全一樣。
他看向井下那道被水泥封住的缺口,又問女人。
“阿姨,他們前天走的時候,有沒有說還要回來?”
“說了。”女人抬手指向村口,“今天下午還要帶人過來,說把剩下的舊管子清掉,我讓他們先找村里開證明,他們也不听。”
沈玄將盒子放回井邊,伸手撥通羅兆坤給他的東瀾現場聯絡電話。
“清塘村老井,位置我發過去了,能不能請你們核對一下這處有沒有施工許可?有人下午要來清掉井下的舊管,我們想先確認那到底接著什麼。”
顧清璃蹲在井口旁,重新將手電照向那道舊扶手痕。
沈玄掛斷電話時,她抬頭叫了他一聲。
“沈玄,井壁下面還有字。”
“寫的什麼?”
“你自己過來看。”
沈玄俯身靠過去。
在那道被水泥擋住的缺口上方,古老的石面被磨去一大片,剩下幾個字還能勉強認清。
【避兵者入。】
他盯著那三個字,伸手摸了摸最外側的低扶手。
井邊的女人見兩人都不說話,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字我小時候就見過,我爹說以前有人躲兵亂,走累了就在這里歇腳,可從來沒听誰說這下面還有門。”
沈玄站起來,把手機重新拿出來。
“清璃,給我爹拍一張。”
顧清璃抬頭看他。
“他不是說這里沒人走過了嗎?”
“他說的是王府的人。”
沈玄將照片發出去,又把井口旁那截舊銅線單獨拍了下來。
過了片刻,沈烈發來一條語音。
“這字誰刻的?老子當年可沒見過。”
沈玄按住語音鍵,朝井邊的女人看了一眼。
“爹,您沒見過就對了,這地方以前是給逃兵亂的百姓留的,井口還在,有人想把下面的路封上。”
話音剛落,村口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音。
一輛白色工程車慢慢駛上土路,車後拖著一台小型灌漿設備。
井邊女人拎起水桶,站到了井口前。
“就是他們!”
沈玄把手機塞進口袋,朝那輛車走了過去。
“阿姨,您先別跟他們吵,我來問問,他們今天準備往您這口井里灌多少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