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工程车停在槐树下，副驾驶的男人刚下车，井边那位大娘就把水桶拎了起来。
“又来了？我前天怎么跟你们说的，先找村里讲清楚，你们今天倒好，连机器都拖来了！”
男人四十来岁，脸晒得发黑，安全帽还没戴稳，便听见这么一通骂。
“魏大姐，您先别拿桶，我今天带着施工单来的，有什么事咱们照单子说。”
“单子能给我家黄瓜浇水？”
魏大娘往井边一站，几个正往外搬软管的工人都停下了手。
沈玄走到车前，伸手替搬运工扶住一卷差点滚下来的管子。
“师傅，先别忙着卸，问您一句，这口井今天要灌多少？”
男人看了沈玄一眼。
“你是哪位？”
“路过来找老井的，听说要施工，顺便问问。”
“路过的管这么多？”
“我刚答应大娘帮她问清楚，总不能转头就装没听见吧。”
男人重新打量他，终于从车里拿出一本蓝皮工作夹。
“我姓唐，唐建勇，带队做注浆的，今天的活是清塘旧井废弃侧孔封填，不是把整口井从上到下灌满。”
魏大娘立刻伸手指向井口。
“你前天说的可是以后不能用了！”
“那是负责项目的人说井要停用，跟我们施工范围有区别。”唐建勇翻开工作夹，“您看，作业单上写得清楚，井下废弃通道回填，预计两方浆料。”
沈玄拿过来扫了一眼，眉头慢慢皱起。
表格的用水情况一栏已经打了勾，后面写着四个字。
【长期停用。】
他把工作夹还回去，朝井边示意了一下。
“师傅，您自己看看，泵还接着电，管子一直通到菜棚里，谁跟您说停用了？”
唐建勇望过去，才发现水泵边缘的湿泥还没干，几条滴灌软管整整齐齐地盘在菜畦旁边。
“我们拿到的交底照片里，这儿只有一口锁着的旧井。”
“照片什么时候拍的？”
“上星期。”
“那拍照的人倒挺会找角度。”
魏大娘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直接点开一段前天下午的视频。
视频里她站在井边骂人，背景中的水泵嗡嗡响着，出水管正朝塑料桶里放水。
“前天这帮人来的时候，我还抽着水呢！你说他们没看见？”
唐建勇盯着视频看了一会儿，把安全帽摘下来挠了挠头。
“魏大姐，我只管按交底干活，人家报给我的井况就是停用，您要说报错了，我得先跟上面核。”
“那你核，别拿机器往我井边推。”
唐建勇回头看向车上的两个工人。
“先卸工具，泵别接，浆料也别开。”
魏大娘还想再说，沈玄朝她摆了摆手。
“阿姨，咱们先让他打电话，您刚才那视频留着，回头有用。”
“我有名字，魏秀琴。”大娘瞪他一眼，“别一口一个阿姨，听着像来推销净水器的。”
沈玄没忍住笑了。
“行，魏大姐。”
“这还差不多。”
顾清璃正在井边检查那根露在水泥缝外的细铜线，听见两人的对话，头也没抬。
“沈玄，你过来一下。”
沈玄走过去，顺手把新买的外套袖口往上挽了一截。
“发现什么了？”
“这根线外面裹着防水胶，跟三号仓的旧控制线用的是同一种接头。”顾清璃指着水泥边缘，“但是线往井壁里走，另一头看不见，没法确定接在什么地方。”
沈玄蹲下看了两眼，井水还在下面晃，照明灯的光只能照到半截石沿。
“如果今天往那道缺口灌浆，这条线也会被一起埋住？”
“看工人把注浆管放在哪儿。”顾清璃抬头望向工程车，“他们拿来的是长软管，按图纸把口子封住，以后想查都得把新浆敲掉。”
沈玄站起来，正要去找唐建勇，对方已经拿着电话往这边走了。
“沈先生，项目方说井里那条旧通道两年前做过安全评估，存在空洞和坍塌风险，封掉能防事故。”
“有风险就查风险。”沈玄指了指魏大娘的菜棚，“老井还在用，您先把旁孔灌死，万一水脉变了，人家几亩地谁来浇？”
“我也怕出事啊！”唐建勇把电话往裤兜里一揣，“我带三个工人来这儿，从昨天晚上就排好了车，机器一天租金八百多，这活今天做不成，回去拿什么结账？”
沈玄看着他。
“那您想怎么办？”
“让我至少把设备卸下来，把需要保护的范围围上，等项目负责人来现场改施工交底，行不行？”
“围可以。”沈玄朝井边看了眼，“别堵住水管和人走的路，您今天干过多少准备工作，照实际工时记清楚。”
唐建勇狐疑地看着他。
“你能替项目方签字付钱？”
“不能。”
“那你说这么多。”
“我能让您眼下别白干，还能帮您留下为什么干不成的证据。”沈玄抬手指向他的工作夹，“井仍在供水，原来的交底写着停用，您今天拍下实际情况，谁要扣您钱，先叫他解释这四个字。”
唐建勇回头看向魏大娘，终于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水泵和地上的软管拍了张照片。
“魏大姐，您这水泵能开一回给我看吗？我得留个能出水的录像。”
魏秀琴一听就来了精神。
“这有什么不能的，你站边上，我现在就开。”
她拎着水桶走到开关旁边，却发现配电箱上的插头已经被拔了出来。
魏秀琴扭头看向工程车。
“谁碰我电了？”
靠后的一个年轻工人赶紧举手。
“我，我刚才看要卸钢管，怕碰着电线，就先把它断开了。”
“你断之前倒是跟我说一声啊，我还以为你们又把井给停了！”
年轻工人被她说得脸通红，蹲下来准备插回插头，唐建勇赶紧把他叫住。
“别乱接！车还停旁边呢，水管电缆缠一块儿，先把东西挪走。”
沈玄看了眼工程车的位置，往前走了几步。
“师傅，车往后倒两米，给配电箱留个位置，您看行吗？”
唐建勇朝司机打了个手势。
司机发动汽车，刚往后挪，车后的小推架却因地面斜坡往井边滑去。
上面绑着两卷软管和一只金属接头箱，推架的一只轮子恰好卡进排水沟，整个架子歪向井口的水泥围墙。
“小心！”
年轻工人刚要扑上去，沈玄已经伸手托住了下沉的一侧。
轮子撞得水泥沟沿一声脆响，架上的工具却连一件都没掉下来。
沈玄将推架稳稳放回平地，顺手把轮挡塞到轮子下方。
“师傅，这边有坡，卸车的时候记得先垫轮子。”
唐建勇跑过来，看看推架，又看看沈玄那只手。
“你这力气……以前干搬运的？”
“搬过点重东西。”
“这可不算一点吧？”
“再重的您也不能往井里推。”
沈玄把手套摘下来拍了拍灰，朝魏秀琴示意了一下。
“魏大姐，地方腾好了，让他们检查完电路，您再开泵。”
唐建勇这回亲自叫工人把线缆收拾妥当，确认没有作业障碍后，才让魏秀琴恢复水泵供电。
机器响起来的时候，魏秀琴拿着桶守在出水口，连眼睛都不肯眨。
清水顺着管子哗啦啦流进桶里，唐建勇在旁边拍视频，拍到一半忽然转头问她：“大姐，您这井每天都开？”
“不下雨就开。”魏秀琴掰着手指给他数，“我家三棚菜，隔壁老冯家两棚，后头还有一片花地也用这水，夏天一天能抽好几回，你们说废就废，问过谁啊？”
唐建勇把录像保存下来，没有再争。
顾清璃弯腰看了看泵的出水管，发现旁边的检修阀上挂着一块去年换过的塑料牌。
“魏大姐，这台泵谁维护？”
“村里找人修的，我们几户凑的钱，修泵的钱我还记着账呢。”
“账留着。”顾清璃把维修牌拍下来，“井现在有实际用水记录，现场又出现了新接铜线，等专业人员来确认以后再动地下的东西。”
魏秀琴看着她，终于放下了那只水桶。
“姑娘，你说话我听得懂，哪天要真封井，先把我们几个种地的叫来，别半夜一车水泥就给人灌没了。”
唐建勇接了一个电话，听到最后眉头拧成一团。
“我都拍给您看了，现场真在用水！您给我的交底写长期停用，我现在怎么施工？……什么叫让我先做旁孔？旁孔下面有没有进水谁查过？”
他把电话拿远了一点，朝旁边两个工人摆摆手，示意他们先别碰灌浆机。
沈玄站在边上听着，等他挂断才问：“项目方怎么说？”
“叫我下午先处理旁孔，井口保留，明天有人来谈水源补偿。”
唐建勇说完又补了一句：“还说施工方案不变，让我别耽误进度。”
沈玄伸手要工作夹。
“把那份方案再给我看看。”
唐建勇没马上递。
“沈先生，您到底是什么人？人家花钱叫我干活，您几句话就让我停，我回去没法交代。”
“您刚才自己也问了，旁孔有没有进水谁查过。”沈玄看着他，“我不替您做技术判断，也不拦您保留现场安全措施，咱们先查明白，您总不能拿几个工人的安全去赌下面是实心的。”
唐建勇沉默片刻，还是把文件递了过去。
沈玄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施工图把井壁靠东的缺口画成一个圆洞，灌浆点位正落在那段新铜线附近。
图纸角落盖着施工单位的章，另外附了一张用水情况确认表。
确认人一栏写着【村民代表】，下面是一个看不太清楚的名字。
魏秀琴凑过来看了半天，忽然把眼镜往上一推。
“这谁签的？我们村哪有姓万的？”
唐建勇接过去看了眼。
“万庆和，项目方说是当地协调人。”
“万庆和？”魏秀琴声音一下高了，“那人租过我们村东头的废砖场，租期都过了，什么时候成村民代表了？”
沈玄把那页单子拍下来。
“他本人是不是有委托权限，得让村里核，咱们现在先别替他定。”
魏秀琴气得把眼镜一摘。
“我就知道他们有人背着我们瞎答应！”
顾清璃这时从井边走了过来。
“东澜那边回消息了。”
沈玄抬头。
“怎么说？”
“目前查到的是井旁废弃侧孔的安全处理备案，范围还得由现场核对，没查到可以直接停掉居民现有用水的确认材料。”她把手机递给他，“地方负责水务和工程安全的人正在过来。”
唐建勇听完，反倒松了口气。
“行，有人能给我重新交底就好，我真不想再背个乱灌浆的锅。”
他转身叫人把注浆软管收回车上，只留下警示锥和防滑垫，将井口旁几处松动的地面围了起来。
沈玄过去帮他们把挡住水泵通道的一根空管挪走，魏秀琴立即拎着桶从中间走过去。
“这条路以后就给我留着，谁都别把水管压坏了。”
“听您的，魏大姐。”唐建勇应了一声，“您这嗓门，我回去做梦都能听见。”
“你还想做梦？等会儿把轮胎印给我填平！”
两个年轻工人忍着笑，一个拿铁锹，一个推着小车去平土路。
沈玄正要回井边，手机响了。
是沈烈。
“臭小子，照片看了，你们那口井外面那截扶手，比我见过的西营旧物粗，别乱往里伸手。”
“您倒是来得及时，我这儿差点让人灌两方浆进去。”
“谁敢灌？”
“先别嚷，人家工头都收机器了。”沈玄走远两步，压低声音，“您还记得西营那老石匠叫什么吗？”
沈烈想了很久。
“记不清，那会儿我叫他石老头，别人叫他什么我还真没注意。”
“行，知道您老人家记性也就这样。”
“你小子欠揍！”
沈玄笑着挂了电话，转头看见顾清璃站在槐树下，手里正拿着魏秀琴送来的一小袋刚摘的黄瓜。
“人家非让我带点回去，说井要是保住了，下回再给咱们装一袋。”
“魏大姐倒挺舍得。”
“她还说，井边那块老石头你爱怎么看都行，就是别耽误她抽水。”
沈玄接过袋子，拿出一根黄瓜擦了擦，刚咬一口，魏秀琴便在后面喊。
“谁让你现在吃了？拿回去洗洗！”
沈玄只好举起黄瓜。
“魏大姐，都咬了，您总不能叫我再装回袋子里。”
顾清璃没忍住笑，伸手把另一根黄瓜从袋子里拿出来，又放了回去。
几辆地方检查车辆沿着土路开过来时，唐建勇已经把施工范围和用水录像整理好，站在车旁准备重新交底。
沈玄陪着相关人员看过井口和正在供水的管线，魏秀琴还把自己的抽水记录、修泵收据拿出来，一页页摊在槐树下的石台上。
现场负责人确认在现有资料和井壁情况进一步核实之前，应暂停不可逆的灌浆封堵，先保留防坠警示和必要的安全隔离，不妨碍经确认安全的抽水设施正常运行。
唐建勇拿到现场记录后，立即拍给项目方。
“沈先生，今天到这儿，我工人总算不用白跑了，停工原因有据可查，费用就跟委托方按合同谈。”
“那就好。”沈玄朝他的车看了眼，“后面要再来施工，先把井里是什么查明白，别光带水泥过来。”
“我这回可记住了。”
唐建勇招呼工人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他刚走出两步，手机又响了起来。
看完新消息，唐建勇的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沈先生，您看看这个。”
手机上是项目方刚发来的工作安排。
【清塘旧井东支口，夜间八点进行低位封堵复核，未完成的人员撤离现场，另组进场。】
下面还附着一张放大的井壁照片，照片上用红笔圈出一处低矮石槽。
沈玄认得那地方。
正是井下刻着【避兵者入】的缺口。
“魏大姐，今天晚上您还得用水吗？”
魏秀琴闻声走了过来。
“我哪天不用？咋了？”
沈玄把手机递给顾清璃，又朝那道新铜线露出的地方看了一眼。
“晚上有人还想从下面那道口子动手，咱们先把消息留给现场负责人。”
顾清璃已经拿出手机，直接拨给刚才负责井口安全检查的工作人员。
“清塘旧井有新的夜间施工通知，位置在东支口，我把照片发给您，麻烦把今天的暂停处置范围核对一下。”
她通话时，魏秀琴拎着水桶走到沈玄面前。
“你们还不回去？”
“先等等。”沈玄伸手接过她的水桶，放回井边，“我答应过您，谁要封井先讲清楚，今天这事还没讲完。”
魏秀琴看了看他，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
“那给你一把。”
沈玄看着钥匙。
“这是什么？”
“井边泵房的备用钥匙，我儿子平时用，今晚我守上半夜，你们要过来，先给我打电话，别把锁砸了。”
沈玄把钥匙接过来，刚想说话，顾清璃已经挂断电话，走到井边将手电重新照进栅栏下方。
“沈玄，那根铜线刚才动了。”
沈玄蹲过去。
井壁的新水泥缝里，那截细铜线正一点点往里缩，原本松垮的线身绷得笔直。
顾清璃把灯往下压。
“下面有人在收线。”
沈玄站起来，回头朝唐建勇喊了一声。
“唐师傅，您车先别开，麻烦把刚才那张井下施工图再借我看一眼。”
唐建勇从驾驶室探出头。
“又怎么了？”
沈玄看着井壁下方。
“您图上那个东支口，今天还有人下去过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