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北巷口的残墙后，宋勉扶着断砖站着，直勾勾盯着街心那一幕。
看着装甲车被气浪掀得滚了一圈，四轮朝天重重砸在地上。
看着黑烟裹着火苗直直冲上天，在晨空里扯出一道斜长的黑痕。
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日军军官，把另一个穿将官服的人半抱半拖塞进卡车。
看着那辆车调转车头，碾过碎石与尸体，一路颠簸着往虹口方向驶远，消失在巷口拐角。
“成功了。。。” 他喃喃着，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成功了吗？！”
话音未落，腿猛地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下去，重重跪在地上。
直到这时他才发觉，左臂早就没了知觉，不知什么时候中的流弹，血顺着袖管往下淌。
右腿也挨了一枪，耳后一道擦伤，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凉得发黏。
他全靠一口气撑到现在，气一泄，浑身的伤都跟着疼了起来。
接应的人从巷子里冲上来，架起他的胳膊就往回撤。
宋勉被拖着走，鞋底在泥地上蹭出两道深深的印子，他下意识地又回头，往街心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
他脸上那点刚浮起来的松弛，瞬间僵死，血色一点点从脸颊褪下去。
街道那一头，先传来的是声音。
很低，很沉的轰鸣，从地面深处滚过来，顺着脚底板往上爬，不是枪声，不是爆炸，是更厚重，更有节奏的震动，闷得人胸口发慌。
轰隆隆。
轰隆隆。
地面都在跟着微微发抖。街边一洼积了雨水的弹坑里，水面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碎了又合，合了又碎。
然后是影子。
巷口那半堵塌墙后面，先探出来一根炮管。
不长，也不算粗，灰色装甲泛着冷光，炮管后面是炮塔舱盖，再后面，是低矮宽大的车体。
通体冷灰色，不是日军军装的土黄，和这条街上所有焦黑残破的东西都格格不入。
它碾过碎砖，碾过散落的弹壳，碾过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的躯体，一路轰隆隆地压过来。履带嚼碎路面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像碾碎干硬的骨头。
一辆。
两辆。
三辆。
坦克后面跟着装甲车，装甲车后面是运兵卡车，卡车两侧还有挎斗三轮摩托，像狼群里的豺狗，忽前忽后地穿插着，雪亮的车灯光柱扫过残墙断壁。
宋勉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
“快跑。”
声音不大，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满口的铁锈味。
“快！”
“走预先定的撤退路线！快！”
可为时已晚。
坦克的轰鸣声已经滚到了巷口，黑洞洞的炮口，缓缓转向了这边。
。。。。。。。。。。。。。。。。。。
上海临时宪兵司令部。
中村骏介笔挺地站在院子中央，面前是二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宪兵，整整一个中队。
这是能抽调的全部机动兵力， 剩下的都散在上海各处的宪兵分队，检查站里，点多面广，一时半会儿根本收不拢。
二百多人站成四列横队，钢盔锃亮，皮靴钉着铁掌，左臂上的白袖标在晨光里白得刺眼。
没人说话，没人挪动，甚至没人咳嗽，整个院子里只有风卷过旗杆的呜呜声，压得人胸口发闷。
中村骏介抬起手腕，瞥了一眼表。
七点十八分。
距离第一声爆炸从东北方向传过来，已经整整十分钟。
那声爆炸很闷，很远，隔着半座城，像是从地底闷出来的雷，可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十分钟里，动静就没停过。
先是迫击炮的轰鸣，接着是密集的步枪机枪声，到后来连成一片，到处都是爆炸声，枪声。。。。
中村骏介他抬着头，盯着二楼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二楼，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缝。
缝后面站着一个人，逆光里只剩一个剪影，一动不动。
中村骏介看不清板井雄大的脸，只能看见那道笔挺的轮廓，像尊钉在窗边的石像。
他没说话，就那么仰着头，盯着那道缝。
他在等。
窗后，板井雄大指尖捏着电话听筒，指节微微泛白。
电话是从公用交换台转过来的，线路不好，听筒里滋滋啦啦的电流声混着远处的枪响，断断续续。
那头的声音压得极低，平得像在念一份库存报表，没有一丝起伏。
是他安插在江湾镇的眼线，此刻就蹲在主街旁一栋小楼的阁楼里，隔着窗帘缝往下看。
“说。” 板井雄大开口，声音也平。
“打得很凶。先是迫击炮覆盖，随后支那人从街北摸进来，约六十人，有冲锋枪，轻机枪，带了炸药包。护卫中队伤亡过半，剩不到一半人。”
“现在情况？”
“白热化。” 那头顿了顿，“但估计很快分胜负，车队有佐级军官亲自下车指挥，已经稳住阵脚了。”
板井雄大闭上眼。
在心里把这句话碾了一遍。
白热化。
就是两边都耗到最后一口气了。
就是再过几分钟，该见分晓了。
“继续盯着。”
“嗨咿。”
“不许暴露。”
“嗨咿。”
咔嗒一声，听筒轻轻扣回机座。
板井雄大走到窗边，指尖捏住窗帘边缘，又把那道缝往宽拨了半寸。
他低头往下看。
院子里，二百多宪兵站得纹丝不动，队列最前面的中村骏介，正仰着头，目光精准地撞进这道缝里。
板井雄大抬起右手。
手伸到窗帘的缝隙里，露出半截手腕。
他做了个极简单的手势。
手掌朝下，往前轻轻一压。
压了两次。
院子里，中村骏介的瞳孔猛地一缩。
“出发！”
他猛地转过身，一声嘶吼震得院子里嗡嗡作响。
“全体登车！战车队在前开路，装甲车跟进，运兵卡车垫后！三轮摩托前出侦察！机枪手全员就位！”
“出发！”
司令部的大铁门，轰隆隆地向两侧滑开。
第一辆开出来的，是二号轻型坦克，德国造。
冷灰色的车体低矮敦实，宽大的履带碾过门口的青石板，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炮塔侧面涂着小小的日章旗，旗子下面用白漆刷着编号。
那门二十毫米机关炮炮管不长，却透着冷光，不是打一发退一发的坦克炮，是能连射的金属风暴。
炮管并列着一挺机枪，枪口黑洞洞的。
中村骏介半个身子探在炮塔外面，没坐在指挥位上。
“前出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