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跟着,运兵卡车“嘎吱”一声急刹,横在张家弄北口的街沿边。
车门还没完全停稳,人就往下跳。
不是乱糟糟挤着跳,是按战术分队标准展开,第一队从车尾跃下,第二队从车侧翻落,第三队从驾驶室旁跨步落地,脚刚沾地就立刻散开,各自抢占预定墙位,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
二百多名宪兵,十几秒内全数落地,在街面沿墙铺开。
随即贴墙。
不是直挺挺靠墙站着,是单膝跪地,侧身紧贴砖墙,枪托牢牢抵肩的战斗姿态。沿着街道两侧墙根,一人挨着一人。
没有一个宪兵站在路中间。
没有一个人把身子探出墙角。
他们动作快,准,而且安静。
没有多余口令,只有手势。
手掌往下一压,停。
指尖往前一指,推进。
“第一分队,突入巷内!第二分队,抢占两侧屋顶制高点!第三分队,封锁所有岔路口!掷弹筒组跟进!”
中村骏介从坦克上一跃落地,指挥刀往前一指,命令斩钉截铁。
第一分队二十四人,呈战斗队形,压进了张家弄。
他们不是喊打喊杀冲进去的。
是“挪”进去的。
两人一组,左墙一个,右墙一个,背贴着冰凉的砖墙,猫着腰往前蹭。
前面一组猛地跃出三步,“啪”地单膝跪地,枪口同时抬起,牢牢锁死前方所有窗口,门洞和拐角,连砖缝都在瞄准范围内。
后面一组贴着他们的身侧快步超过,再跃出三步,再跪地,再封锁前方视野。
一组接一组,像一把一节一节往前伸的钢尺,稳扎稳打,步步紧逼。
巷子中段的拐角处。
一名宪兵蹲在墙角后面,手里举着面小镜子,就是最普通的圆镜,绑在一根短木棍上。
他把镜子慢慢往前伸,探出墙角半寸。
镜面里,清清楚楚照出拐角另一侧的情形。
三个便装男子正猫着腰往西跑,手里攥着冲锋枪,频频回头张望。
他收回镜子,对着身后的同伴比了个手势。
后面两人点头会意。
两颗手榴弹,保险销同时咬开,顺着墙角齐刷刷甩了出去。
轰!轰!!
就在爆炸火光亮起的瞬间,拐角后的宪兵已经纵身扑了出去,枪口平端,扳机扣死。
。。。。。。。
第二分队的十二人,扑到街边一栋石库门房子的侧墙下。
两人贴墙屈膝蹲稳,肩窝错开,第三人踩着他们的肩膀借力一蹿,指尖扣住瓦当翻身上屋,随即立刻俯下身,探手拽下面的人。
一个接一个,动作连贯得像上了发条,连瓦片都没踩碎几片。
十二个人,三十秒,全数翻上屋顶,悄无声息。
随即他们在连片的坡屋顶上散开。
上海的弄堂房子,屋脊挨着屋脊,灰黑色的瓦片连成一片起伏的浪。
宪兵们弓着脊背,从这栋的晒台跃到那栋的屋脊,瓦片在脚下发出极细碎的咯吱声,身影贴着天光快速移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们伏在屋脊,烟囱和老虎窗后面,居高临下往巷子里看。
。。。。。。。。。。。。。
宋勉被两人架着,踉踉跄跄往巷子深处撤。
右腿的贯穿伤疼得钻心,小腿根本吃不住力,只能被人架着胳膊拖着走,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暗红的血痕。
左臂早麻得失去知觉,垂在身侧晃来晃去,像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爆炸震的耳鸣还在嗡嗡作响,意识一阵一阵地往上飘,眼前的砖墙,人影时而清晰时而重影。
“宋队长!宋队长你醒醒!”
耳边的喊声忽远忽近,像隔着一层水。
宋勉猛地睁开眼,冷汗顺着下颌往下滴。
他听见了。
履带的轰鸣。
不是一处,是四面八方,前面巷口有金属碾压碎石的闷响,后面追兵的引擎声越来越近,左边院墙外传过来震动,右边屋顶上也有履带碾过瓦片的细碎声响。
装甲车绕到两翼了。
他们被围死了。
“分开跑!” 他哑着嗓子嘶吼,声音从喉咙里磨出来,带着腥甜的血沫:“别聚成一团!三个人一组,分头突!”
“走预先定的路线!往西,米店方向!米店后院柴堆底下有暗渠,能通到镇西河浜!快!”
出发时十九个人,一路跑一路倒,两人断后,三个刚刚永远留在了巷子里,剩下十四个人迅速散成五组,朝着五个不同的岔口钻进去。
这是宋勉三天前就反复推演烂了的撤退预案。
他用脚步量过每一条巷子的宽度,目测过每一堵院墙的高度,摸透了哪个方向日军岗哨最稀疏,甚至算准了追兵压过来时,往哪条断头弄绕一圈能甩开尾巴。
他留了最后一手底牌:
张家弄往西,第三条横弄到底,是一家老米店。
米店后院的柴堆底下,藏着一口废弃的排水暗渠。
那是民国初年修的老渠,早就荒废淤塞,入口被米袋和柴火半掩着,黑洞洞的口子往里延伸,直通镇西的河浜芦苇荡。
三天前的深夜,他亲自带着两个人探过路。
在齐腰深的淤泥里爬了七十米,从河浜边的芦苇丛里钻出来的时候,三个人浑身裹满黑泥,像从地里刨出来的。
现在,这条路要装下剩下的十四条命。
尽管有撤退路线,但逃跑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第一组三个人,刚拐过第一条巷口。
一颗榴弹就掐着点砸在他们脚边。
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瞬间被气浪撕得撞在墙根,胸口炸开大洞,当场没了气息。
第三个人被爆炸掀得飞起来,后颈重重磕在墙垛的棱角上,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折过去,摔下来的时候,已经断了。
第二组三个人,踩着人梯翻过一堵院墙。
墙后面,正好撞上一队推进的宪兵。
双方打了个照面,都愣了不到半秒。
三个人,两支还没来得及上膛的枪。
战斗没撑过十秒钟。
不是他们太弱,是宪兵的动作太快,三人刚落地,脚还没沾稳,对面三八大盖已经齐齐架起,枪口正对着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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