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香宫鸠彦王的头颅往旁边轻轻一歪，又软软落回担架上。
他本来就不会动了。
可这一枪之后，纱布底下的血猛地涌出来，比刚才快了数倍，像被撞开了闸门似的。
殷红的血浸透厚厚的纱布，顺着担架的白布往下淌，漫过布边，滴在第五级台阶上，然后一级一级往下流，在水泥台阶上拉出几道暗红的线，慢慢汇聚，往低处漫延。
台阶上，死一样的安静。
大概两秒钟。
两秒钟里，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耳朵里还留着枪响的余音，眼睛还看着台阶下倒下的佐久间参谋。
两秒钟之后，混乱像炸了锅似的，瞬间爆开。
“殿下！”
“殿下！！”
“有枪手！敌袭！有狙击手！”
“在哪儿？！方向！”
“趴下！全都趴下！护着殿下！”
一个穿军装的副官嘶吼着扑过去，“咚” 地跪在担架旁边，伸手死死按住那人的后脑伤口，血立刻从他的指缝里涌出来，温热黏腻，顺着手腕往下流，浸透了军装的袖口。
“医。。生。。！”
“快！！”
“抬担架！往里冲！”
几十个人在台阶上挤成一团，乱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有人往医院大门里冲，喊着叫医生拿器械。
有人往外扑，端着枪四下乱瞄，想找出狙击手的位置。
有人直接趴在地上，抱着脑袋缩成一团；还有的挤在担架边，手忙脚乱想扶又不敢碰。
三个医生跌跌撞撞扑回来，七手八脚抓住担架杆，抬起来就往大门里冲。
跑在最前面的那个脚踩空了一级台阶，整副担架猛地往旁边一斜，上面的人跟着晃了晃，那只垂在担架外的手无力地甩了一下，又垂了回去。
没人敢停，没人敢慢，一群人簇拥着担架，跌跌撞撞冲进医院大门。
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在身后关上，震得门楣上的红十字都晃了晃。
台阶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两滩血。
下面一滩大的，是佐久间盛一的，还在慢慢往低处洇。
上面一滩，从第五级台阶一直流到第三级，蜿蜒着，像条暗红的蛇。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台阶，两滩血的边缘慢慢凝固成深褐色。
。。。。。。。。
八百米外，四层公寓的楼顶。
风卷着晨雾轻轻扫过烟囱，把枪口飘出的两缕淡烟瞬间揉碎，散得无影无踪，连淡淡的硝烟味都没留下。
郑耀先和沈默同时抬起头，脸颊上沾着细碎的砖灰，目光在半空轻轻撞了一下。
两杆步枪的枪口还留着余温，青烟淡得几乎融进晨色里。
两人对视了一眼。
没有笑，没有多余的话，甚至连头都没怎么动。
隔着半米远的距离，两人同时冲对方竖起一根大拇指，指尖稳稳的，和刚才扣扳机时一样稳。
任务成了，这下万无一失，目标绝对活不了。
什么话都不用说，一根拇指，就够了。
然后两人同时起身。
步枪迅速拆成枪身，枪管，枪托三大件，挨个塞进帆布包的定型隔层里，严丝合缝。
瞄准镜用麂皮布仔细裹好，塞进内侧的防震夹层，怕路上磕碰偏了准星。
散落在脚边的铜弹壳一枚枚捡起来，揣进口袋。
刚才还架着枪的阵地，转眼就只剩几块踩碎的砖屑，连个完整的脚印都没剩。
两人猫着腰摸到楼梯口，顺着外墙的铸铁排水管溜到二楼，那是提前就踩好点的空置民宅，窗户半敞着，风掀着褪色的窗帘，屋里落着薄灰，空无一人。
踏出民居后门的时候，郑耀先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往医院的方向望了一眼。
视线被连片的石库门房子挡住了，看不见灰楼的轮廓，也看不见台阶上的血。
可他知道，那个方向现在肯定乱成了一锅粥，喊叫声，脚步声，医疗器械碰撞的脆响，混着血腥味，炸成一团。
他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那是种很少在他脸上出现的神色，不是任务后的后怕，不是担心追兵的警惕，是种压得很沉的顾虑，像块小石子，沉甸甸坠在心底。
沈默挎着帆布包站在旁边，偏头看他：“六哥？怎么了？怕有尾巴？”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就站在弄堂的穿堂风里，望着那个被楼房挡住的方向，又看了三秒。
然后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希望老子这枪法，没退步。
第二句是，佐久间盛一，你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可别死啊。
风卷着弄堂里的煤烟味吹过来，掀动了他长衫的衣角，他没再多站，收回目光，压了压头上的礼帽，冲沈默偏了偏头。
“走，按二号路线。”
两人的身影很快拐进巷口深处，融进了上海清晨的人流里，像两滴水融进了大海，没留下半点痕迹。
。。。。。。。。。。。。。。。。。
四月七日，上午八点二十六分。
上海临时宪兵司令部，情报课。
板井雄大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门，已经站了快一刻钟。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虹口方向的天际线飘着几缕散乱的烟，细细的，歪歪扭扭往上缠。
门被猛地推开，带起一阵风。
中村骏介站在门口，军装领口敞着，肩章上还沾着没拍干净的砖灰，裤腿上凝着暗褐色的血点，是刚从江湾现场赶回来的，连身上的灰都没来得及拍。
“板井。”
板井雄大没回头，目光还落在那几缕飘着的烟上。
“你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中村骏介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声音带着一路跑过来的气喘，还有压不住的震颤：“医院那边，殿下。。。在医院的台阶上，挨了一枪。”
板井雄大这才缓缓侧过脸：“死了没有？”
“不知道。” 中村骏介声音发哑：“人刚抬进去，还在抢救。
另外佐久间盛一也中了一枪，左胸中弹。”
走廊里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皮鞋砸在水磨石地面上，噔噔响，带着慌慌张张的劲。
中川建和吉田勇人一前一后撞进来，门都忘了敲。
“板井！中村！” 中川建满头是汗，军帽都歪了，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滴：“你们听说了吗？！”
吉田勇人跟在后面，脸白得像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