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听说了。”板井雄大缓缓转过身,靠在窗沿上,双手抄在身前,朝中村骏介抬了抬下巴,语气平得像在说一桩寻常的巡逻报备:“殿下还在抢救。”
“怎么会在医院门口挨枪?!” 中川建往前跨了一大步,声音都劈了,额角的青筋都蹦起来:“江湾那仗都打完了!车队都撤出来了!里三层外三层护着,怎么会在大门口中枪?!”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板井雄大抬了抬手,指尖虚虚点了点窗外江湾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见的笑。
那笑里没半点温度,像在说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炮也打了,车也炸了,人死了几十号,所有人都会松一口气。”
他的手随着话音慢慢往下压,动作很慢,重得像压着所有人的神经。
“气一松,戒备就降了,戒备一降,人就从铁壳里出来了,往医院送了。”话音未落,手猛地往下一劈,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凭空斩落。
“啪。”
屋子里死一样静。
窗外远处隐约传来摩托的轰鸣,还有街头哨卡的呼喝声,飘飘忽忽的,更衬得屋里的死寂压得人胸口发闷。
中川建嘴唇动了好几下,话到嘴边又生生咽回去,吞吞吐吐半天,才挤出半句:“板井。这件事,我们。。。事先。。。”
话没说完,就卡壳了。
板井雄大抬眼扫了他一眼:“从今天起,把嘴闭紧,这件事,没有什么事先不事先,只有刺客,只有袭击。
懂吗?”
中川建和吉田勇人飞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慌意。
“明白了。” 两人齐齐低头,声音压得发闷。
屋子里又静下来,只有百叶窗的叶片被风刮得轻轻晃了一下,光影在地上挪了半寸。
桌上的电话忽然尖锐地响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板井雄大走过去拎起听筒,是通讯室的接线员,声音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课长,转接天津的线路通了。”
他“嗯”了一声,指尖叩了叩桌面。
几秒钟的杂音过后,天津宪兵司令部通讯室的声音传了过来,规规矩矩的:“请问哪位?”
“上海,板井雄大。”
“啊,是板井课长,您请讲。”
“我有急电,要亲自汇报司令官阁下。”
“您稍等,我立刻给您转司令官阁下。”
。。。。。。。。。。。。。。。
天津,宪兵司令部司令官办公室。
上午的阳光隔着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纹路。周正青靠在高背皮椅里,手里捏着一份辖区治安月报,翻了三页,视线却停在同一个地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莫名的心浮气躁。
指尖轻轻叩了叩纸面,“嗒,嗒” 两声,又停住,手边的龙井盛在瓷盏里,早就凉透了,茶渍凝在杯沿,成了一圈暗褐色的印。
桌上的电话忽然刺耳地响起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炸了个小炮仗。
他伸手拎起听筒,指节稳稳的,声音沉得很:“喂。”
“司令官阁下,上海板井课长急电。”
周正青眉峰微不可察地一蹙。
板井雄大?
这年头从上海往天津打长途,中间要绕三道交换局,线路杂,杂音多,还容易被人搭线窃听。
寻常公务从来都是密码电报往来,稳妥又保密,什么事急到要冒这个风险打长途?
“接过来。”
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杂音涌过来,刮得耳朵发响,像一群小虫子顺着线爬。
片刻后,板井雄大的声音透了出来,压得很低,带着线路特有的失真,可那股沉郁的、一听就让人太阳穴发紧的劲儿,周正青熟得很。
“将军。”
“怎么了。” 周正青往后靠了靠,皮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后背贴住冰凉的皮面,稍稍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躁意。
“出大事了,朝香宫殿下今早在江湾镇遇袭,车队遭迫击炮伏击,之后紧急转往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野战医院,就在医院大门口。”
板井雄大忽然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像只是线路卡了一下杂音。
可周正青听出来了,捏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眉头一点一点拧了起来,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殿下遭远距离狙击。”
周正青握着听筒的手,没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尊石塑。
他身后的窗户开着半扇,天津的早晨安安静静的,没有枪声,没有爆炸,只有院儿里老槐树的新叶被风刮得沙沙响,远处传来一两声黄包车的铜铃铛,叮铃,叮铃,悠哉得很。
和上海那边,像隔着两个世界。
“枪击?现在情况怎么样?”
“还没对外宣布,人还在手术室抢救。” 板井雄大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报寻常的伤亡数字:“但我的人在手术室外边守着,子弹打在后脑,正中间,救不回来。”
“医生说的?”
“不用医生说。后脑挨一枪,没救。”
“谁干的?”周正青问这句话的时候,舌尖差点滚出另一句话,是不是你干的?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这是电话,隔墙有耳,有些话,不能说。
“还没查到。是狙击手,八百米外开的枪,打完人就撤了,现场连个弹壳都没找到。”
周正青沉默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只有线路的滋滋声在耳边响,像虫子在爬。
“板井。”
“嗨咿。”
“上海现在局势怎么样?”
“乱,华夏抵抗分子从今天凌晨开始发动了多处袭击,从江湾到虹口,从闸北到南市,到处都在动。
各处岗哨都遭受不同程度的袭击,电话线断了大半,日侨都往租界里跑,宪兵队全部拉出去了,正在各处弹压。”
板井雄大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半分:“再闹下去,怕要出更大的乱子。”
周正青又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没头没尾问了句:“听说你病了?”
“嗨咿。” 板井雄大顿了顿,咳嗽一声后才道:“偶感风寒,在家休养了两天。”
“病得也真巧。”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没有辩解,没有告罪,没有多余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