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会儿,板井雄大的声音又传过来,更低了些:“将军,上海需要将军您亲自过来坐镇。”
周正青握着听筒,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新抽的嫩枝在风里晃来晃去,柔得很,却怎么都吹不断。
他看了很久。
久到电话里的滋滋声都显得刺耳起来,久到指尖都被听筒硌出了红印。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一字一句。
“知道了,你让中村骏介通知派遣军司令部,海军司令部,从现在起,上海陆,海,宪兵统一调度,配合封锁全市所有出入口,全城戒严。”
“这件事干系多大,你心里有数,给我小心点,别再给我惹出麻烦来。”
“嗨咿。”
听筒挂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周正青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听筒的边缘,目光沉沉的,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
天津的风还在吹,树叶沙沙响,太平得不像话。
。。。。。。。。
四月七日,上午十点零三分。
海军陆战队司令部野战医院,手术室的无影灯缓缓熄灭。
朝香宫鸠彦王的死亡结论,被白纸黑字填进了死亡证明书。
死因系大脑及内脏多处震伤大出血,颅骨等全身多处骨折。
致命伤为后脑贯穿性枪伤,脑干损毁。
从他被抬进医院大门,到宣布死亡,一共拖了两小时十一分钟。
其实早在被抬进手术室的那一刻,主刀医生就清楚人已经断气了。
甚至可以说,就算没有医院门口那一狙,江湾爆炸冲击,翻车造成的重度颅脑撞击,胸腹腔内脏挫裂,也早已回天乏术,伤势太重了,碎骨嵌进了脑组织,腹腔里积满了血。
最后那一枪,不过是把死亡的时间往前推了而已。
可躺着的人是一位亲王,是华中派遣军司令,面对挤满走廊,脸色铁青的各级军官,没人敢说出“人早就没救了”这句话。
只能全套抢救流程走满,直拖到再也拖不下去,才由院长亲自摘下口罩,对着外面黑压压的军装,缓缓点了点头。
十点四十一分。
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司令官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连敲门声都没有。
一名作战参谋冲进来,手里攥着刚从医院传来的急电,纸边都被指节捏皱了。
他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五十多岁的海军中将抬起头,眉头拧成了疙瘩:“说。”
“殿下。。。”
“说清楚!”
“今天早上,华中派遣军司令,朝香宫亲王殿下,遇袭身亡。。。。”
“纳尼?!”
海军中将蹭地一下从办公桌后弹起来,膝盖狠狠顶在桌沿上,震得桌上的瓷杯都跳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门口的参谋,眼睛瞪得通红,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十点五十分。
虹口,日军各机关,各哨卡。
像被狠狠捅了一刀的马蜂窝,瞬间绷紧了所有神经。
岗哨全部加了双岗,沙袋又堆高了半尺,刺刀齐刷刷上了枪膛。
所有出入车辆,一辆接一辆拦下来,车厢,后备箱、甚至底盘都要用探照灯照透,所有行人,一个挨一个搜身,证件翻来覆去核对,差一个章都不准挪步。
宪兵队的挎斗摩托开始在街上疯窜,一辆接一辆,尖啸着划破街道,像一群惊飞的马蜂,从这条街扎进那条巷,留下一路轰鸣的回音。
十一点零七分。
上海宪兵司令部。
中村骏介站在走廊的窗前,手里攥着天津宪兵司令部发来的正式电令。
米黄色的电报纸上只有一句话,即刻封锁上海,全城戒严。
走廊另一头,中川建和吉田勇人大步走来,靴底砸得水磨石地面噔噔作响。
“将军命令,从现在起,上海所有出入口全部封锁。” 中村骏介没回头:“车站,码头,租界交界,所有跨区路口,全部架机枪设卡。”
宪兵队全员出动,知会华中派遣军和海军陆战队协同布防。
没有宪兵司令部统一签发的通行证,任何人,包括陆军佐官,一律不得进出。”
“嗨咿!”
十一点四十分。
法租界边缘的一栋洋房里。
伪上海市市长正因为早上市政府被袭击,正躲在家里避风头。
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秘书长快步走到他身边,俯下身凑到耳边,低声报了两句。
市长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磕在茶碟上,脸唰地一下白成了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他回过神的第一件事,就是朝着里屋喊了一句:“告诉家里人,这几天谁都不许出门,谁叫门都别开。”
然后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脚步都有些踉跄,他得赶去医院,得在日本人跟前露个面,去晚了,要有麻烦的。。
全市各级伪警察局,紧急吹哨集合。
总局局长站在队伍最前面,背着手,扫过底下黑压压一片警服,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从现在起,所有城门,巷口,要道,都给我派人守死。”
“第二,所有形迹可疑的,先抓起来,后问话,抓错了不要紧,但不能漏掉一个。”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慢慢扫过每个人的脸,语气重了半分。
“第三,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往日本人跟前揽事,乱张嘴,自己掂量着脑袋。”
台下没人吭声。
所有人都懂第三句的分量,日本人现在是即将爆炸的火药桶,别往枪口上撞。
案子随便办,人随便抓,只要凑够数交差就行,千万别真去查什么刺客,查到最后,查到的怕是自己。
那天下午,上海各警察局一共抓了三百多个人。
有摆摊的小贩,有走亲戚的百姓,有喝多了酒的浪人,还有几个忘了带证件的学生。
真正跟今早的事有关系的,一个都没有。
。。。。。。。
公共租界巡捕房的办公室里,上午十一点消息就传了进来。
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全都僵在了原地。
雪茄叼在嘴角忘了抽,半凉的咖啡搁在桌边,连搅动的人都没有。
一个英国探长慢慢挂上听筒,“咔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他对着满屋的人扯了扯嘴角,说了句:
“诸位,我想我们遇到大麻烦了,日本人一个亲王死了。”
旁边的法国探员挑眉:“那又如何。。。”
英国探长嗤了一声,指尖点了点窗外:“那又如何?你说的还真是轻松啊。”
满屋没人笑,都知道不是玩笑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