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井雄大收好笔记本，揣回怀中，脸上再度挂起那副松弛散漫的笑意，将所有暗流与动容尽数遮掩。
“行了。”
“徐桑，你要走便走吧，我就不送了。”
“为何不送？”
十分奇怪，板井雄大和徐天就仿佛相识了许久的老友一般，交谈之间，仿佛有着一种莫名的默契。
板井雄大笑着抬眸，语气轻淡却藏深意：“送人这种事，大多是盼着对方回来的，我这人，最不擅长等人归来。”
徐天立在原地，静静凝望他许久，将眼前人的模样，此刻的氛围，尽数刻在心底。
而后他腰身深深弯下，郑重鞠了一躬。
这一躬，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沉，诚恳，倾尽了托付与珍重。
直起身时，他眼底微微泛红，喉间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尽数压下，一言不发。
转身，推门，踏步离去。
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板井雄大静静立在原地，聆听着门外的脚步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长廊尽头，直至彻底杳无音讯。
缓步走回桌边落座，抬手拿起那盒静置已久的沈大成点心。
指尖解开细细的麻绳，掀开外层油纸。
盒内整齐码放着八块定胜糕，糕体雪白软糯，顶面点着一抹喜庆的绯红，模样精致周正。
板井雄大拿起一块，轻轻咬下一口。
入口是极致的甜，甜得纯粹，也甜得发腻，一路甜到心底，却压不住心底的沉涩。
他慢慢咀嚼着，忽然停下了动作。
徐天远赴沙场，以身赴险，徐母孤身留沪，无人傍身，全系于他一念之间。
沈素秋不谙世事，即将返沪，深陷乱世危局。
影佐祯昭虎视眈眈，布局未歇，从未放手。
自己怎么就会陷入这种纷纷杂杂的琐事当中了，而且自己还没有一点反感。。。真是奇怪。
甚至想到即将回来的沈素秋，脸上还不由自主的露出一抹笑容，真是奇怪呢。
将口中的糕体缓缓咽下，又拿起一块，狠狠咬下一口。
板井雄大低声嘟囔了一句：“果然很甜啊。”
。。。。。。。。
视线拉回此刻的办公室。
板井雄大望着桌前一碗彻底凉透的茶汤，茶叶碎沉在碗底，少许残叶浮浮沉沉，飘忽不定。
像极了乱世之中，无数身不由己的命运。
中村骏介，中川建，吉田勇人三人静静立在一旁，等候他的下文，气氛沉凝压抑。
良久，中村骏介率先打破死寂，低声开口：“板井，她信了吗？”
“不信。”板井雄大轻轻摇头，语气笃定。
“既然不信，你为何还要这般说辞敷衍？”
“不信，远比信了要好。”
板井雄大端起冰凉的茶碗，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却没有饮下。
“她若是当真相信我一无所知，只会心生不安，四处托人打探徐天下落。
上海滩各方势力交错，她四处打听，迟早会惹麻烦。
现在这样，她会安心回家。”板井雄大放下茶碗，淡淡说道：“会如实告知姑妈，连我都查不到徐天的去向。”
中村骏介凝视着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发问：“板井，徐天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板井雄大抬眸看向对方，神色坦然。
“中村君，我对沈小姐说的不知道，是搪塞之言，但此刻你问我，我依旧是这句话。
我不知道。”
中村骏介定定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板井，你找我拿了华中派遣军的一些布防情况和作战计划，让徐天带走，真的只是让他能早一些在军中立足？
还是你又在搞什么大事情。”
中川建也插嘴道：“是啊板井，这个时候我们还是安分一些吧，我真的有些怕了。”
板井雄大摇头道：“真没有什么计划，那些情报都差不多要过时了，我只不过是顺手帮一把而已。”
“不，你绝对在谋划什么。”吉田勇人皱眉看着板井雄大：“而且这个计划肯定和这个叫徐天的人有关。”
板井雄大抬眼：“为什么这么说？”
吉田勇人龇牙一笑：“你没那么好心，虽然你和那个叫沈素秋的华夏女人关系不清不楚的，但你绝对不会好心去帮她所谓的表哥。
那个叫徐天的人身上，有什么让你看中的地方吧。”
听完吉田勇人的话，板井雄大咧嘴笑了起来，一副你猜中了的表情，但他依旧闭口不言，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周围三人见板井雄大实在没有说的意思，也只能作罢。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浓黑。
上海滩的夜，从来不会真正安静。
远处黄浦江面，汽笛声声绵长，穿透沉沉夜色，一声接着一声，哀缓又沉重。
近处未完工的工地依旧灯火不息，惨白的汽灯高高悬着，地面人影往来穿梭，幢幢晃动，彻夜赶工的喧嚣从未停歇。
板井雄大静坐于办公室中，刻意没有开灯，任由自己陷在浓稠的黑暗里。
脑海之中，反复盘旋回荡的，是那日徐天指尖落于桌面浮尘上的三个字。
毕。
忠。
良。
那三个字，他清清楚楚记在了随身的牛皮笔记本上，记得无比详尽。
一字一画的笔法结构，对应的日文假名注音，甚至他还在字旁寥寥勾勒了一个小人轮廓，工整标注二字：“徐天”。
落笔之时，他只觉得荒唐可笑。
不过是一个普通华夏人的化名，无关机要，无关军情，根本不值一记。
没必要，不值得。
可他终究还是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记了下来，分毫不差。
因为那天徐天走后没多久，板井行啊就又把徐天找了回来，还和徐天商谈了很久。。。直到第二天徐天才真正离开。
板井雄大，无从知晓毕忠良这三个字背后承载着什么。
他也不可能知晓。
因为这是属于另一条时间线，另一个人生的故事。
数年之后的上海，一栋世人闻之色变的宅邸，代号76号，亦或是79号。
那里会站着一个名叫毕忠良的男人，心狠手辣，杀伐果断，是无数人的噩梦，是乱世里最冷的一把刀。
而此刻此地，这具一模一样的皮囊之下，他是同福里那个温和克制的徐天。
是日日拨弄算盘，精打细算度日，一心守护老母，护佑表妹的普通青年。
两张全然重合的面容，却走向了两条截然相反，天差地别的人生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