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仓大智低声应道。
“在哈尔滨宪兵队,历时四个月,之后随我到天津,差不多半年,前后相加,大半年时间。”
周正青抬手,拿起桌侧一本装订整齐的勤务台账册子,指尖落在纸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上:“每一次出勤,卷宗皆有备案,每一次,都有明文规定的额外任务补贴。
你的军衔从二等兵一路擢升至中尉,阶级不同,补贴档位亦有区分,分毫可查。”
短暂停顿后,周正青吐出一个冰冷且精准的总数:“合计六千三百日元。”
“六千三?”
小仓大智胸口一窒。
一旁的景仁亲王原本静静旁观,听到这个数字,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他依旧斜倚在真皮椅背上,指尖慵懒地轻敲扶手,姿态闲散戏谑,那副模样全然不像身处审讯现场,反倒像在茶楼酒肆听人讲一则荒诞笑话,满眼玩味。
“小仓。”景仁唇角噙着笑意,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你这大半年倒是兢兢业业,半点没闲着啊。”
“殿下。。。”小仓大智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不敢接话。
景仁微微屈指,慢悠悠掰着指头:“你中尉军衔,月俸五十日元,一年满打满算,俸禄也不过六百日元。
单单这笔外勤补贴,就抵得上你整整十年的正经俸禄。”
他笑意淡了些许,语气添了几分贵族式的淡淡嘲讽:“本王身为亲王,一年从内务省支取的俸禄,都未比得上你一个基层宪兵,说出去着实让人哭笑不得。
也说明鹰崎君是真的体恤你们做属下的。
可你是怎么回报你们将军的?你真不该啊。。。”
一番话说得小仓大智颜面尽失,头颅几乎垂到胸口,脊背死死绷紧,连一丝动弹都不敢有。
面对这番戏谑,周正青全然不为所动,没有接半句闲话。
他自始至终面色沉静,无笑无怒,不急不缓,神情沉稳得像一块稳稳压在账本上的冷石,只专注于眼前的审问与清算。
“小仓。”
“嗨咿!”小仓大智立刻应声,嗓音紧绷干涩。
“这笔六千三百日元的外勤补贴,你可曾寄回本土老家?”
小仓大智喉结滚动,迟疑片刻,终究不敢撒谎,艰涩出声:“没。。。没有。。。”
“为什么?”周正青追问,语气平淡却步步紧逼。
“因为。。。”小仓大智嘴唇哆嗦,小心翼翼地解释:“老家素来清贫,母亲只靠我每月固定寄款度日。若是突然收到这样一大笔巨款,邻里亲友必定追问来源,怕是会惹来麻烦。。。”
“你倒还有几分分寸脑子。”周正青淡淡点评,随即转回正题:“那这六千三百日元,如今何在?”
小仓大智眼神躲闪,心底防线节节溃败,声音细若蚊蚋:“在。。。在天津的一家钱庄里。。。存着。。。”
“哪家钱庄?”周正青没有给他丝毫躲闪的余地。
小仓大智双唇颤动,沉默良久,终究不敢隐瞒,低声坦白:“。。。是法租界的聚兴钱庄。”
“存折呢?”
“在。。。在属下的宿舍储物柜里。。。”
“明日中午之前,亲自送到我办公桌上。”周正青语气干脆,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嗨咿!属下遵命!”小仓大智连忙俯首应下。
一旁的景仁看着周正青全程面无表情,公事公办的冷峻模样,忍不住再次开口打趣:
“鹰崎君,你审人的这副模样,可比我吓人多了。”
“殿下过奖。”周正青淡淡回应。
“我可不是夸你。”景仁摊了摊手,眼底笑意玩味:“我是真心觉得,你脸上半点情绪起伏都没有,平淡得跟菜市场问摊贩白菜价钱一样。换做是我,早就忍不住笑场了。”
闻言,周正青终于抬眸,淡淡看了景仁一眼:“若是殿下前来审问,他半句实话都不会吐露。”
“哦?何以见得?”景仁微微挑眉,生出几分兴致。
“小仓之前为了多拿一些奖赏,不顾性命也要多挨两枪,你说你能问出什么?”周正青反问。
景仁不置可否,笑着对小仓大智道:“鹰崎君这是慈悲为怀,免得你受皮肉之苦。
若是换成本王问你,这会儿你早就把所有底细交代得一干二净,连三遍都不止了。”
小仓大智伏在冰冷的地面上,腰背死死贴紧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满心只剩彻骨的惶恐与卑微,丝毫不敢应答。
“第二件。”周正青抬眸,目光直直锁定跪地的人:“第四师团。”
轰的一声。
小仓大智像是被惊雷劈中,死寂的身体骤然一震,猛地抬起头来。
方才还残留着几分灰白血色的脸颊,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整张脸惨白如纸,连一丝血丝都看不见。
眼底的惶恐彻底炸裂,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将,将军。。。”他声音破碎干涩,带着极致的慌乱,已然语无伦次。
周正青垂眸翻阅手中泛黄的机密文件,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文字与记录,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仿佛只是在核对一份无关紧要的日常报表,毫无波澜:“我们在哈尔滨宪兵队期间,第四师团正驻扎北满防区。
具体番号,驻防时段,驻地明细,我就不一一赘述了。”
合上册子,周正青抬眼看向小仓大智,伸出三根手指:“我只问你三件实打实的事。
第一,六十副帝国制式军马马鞍,出现在了哈尔滨,经由哈尔滨本地一家皮货行私下流转变卖。
第二,第四师团有一批粮食以及生活物资,分流给哈尔滨本地三家老牌粮栈。
第三,步枪一百二十支,轻机枪六挺,也是第四师团流出全新的。”
周正青微微抬眼,眸光锐利如刀,直直刺穿小仓大智所有的侥幸伪装:“至于这批军械如今落在何处,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这一刻,小仓大智浑身的力气被瞬间抽干,整个人瘫软在地,脊背彻底塌垮,像是被生生抽去了一身筋骨,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司,司令官阁下。。。”他喉咙发紧,称呼都紧张的变了,却半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