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然一声,小仓大智脑袋一阵嗡鸣,浑身气血翻涌,整个人彻底懵住。
他费尽心思攒下的所有私产,最终竟要以这样的方式,尽数散尽,还要被冠上“主动捐献”的名头,成全旁人的抚恤与名声。
周正青不为所动,继续吩咐,语气平静决绝:“七万三百日元现金,留一万日元。”
小仓大智猛地抬头满眼都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留。。。留一万?”他颤声重复,满心侥幸。
“是。”
“给。。。给我留下的吗?”小仓大智声音哽咽,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
“不是给你。”
周正青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冰冷得不带半分人情:“这一万日元,我会直接汇回日本本土。”
“汇至大阪泉南,登记在你母亲名下。”
“以你的名义汇款,汇款单备注,小仓大智中尉,奉职满洲,华北,积俸寄家,赡养至亲。”
办公室瞬间陷入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小仓大智僵跪在原地,怔怔地望着前方,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一团浸透酸涩的棉花死死堵住,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周正青淡淡开口:“不满意?”
“不,不是!属下不敢!”小仓大智连忙摇头,泪水已然在眼眶打转。
“那你哭什么。”
“属下。。。属下。。。”
小仓大智喉咙剧烈哽咽,断断续续许久,才憋出一句破碎的疑问:“将军。。。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母亲。
这一万日元。”周正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决绝:“是专门留给你母亲改善生活的。
不属于你,半分都与你无关。
你若是再犯错,我即刻将钱款追回,随后把你发配去前线,填进最惨烈的战场,生死由命。
听明白了吗?”
“嗨,嗨咿!”小仓大智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应答,话音哽咽破碎。
他猛地俯身,整个人死死伏在地面,额头狠狠砸向冰冷的地板。
咚。
第一记磕头,沉重沉闷,震得头皮发麻。
咚。
第二记力道更重,额骨撞地的闷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咚。
第三记倾尽所有力道,决绝又卑微。
三下磕头,一下比一下狠戾。
愧疚,侥幸活下来,尽数堵在喉头,只能任由滚烫的泪水不断坠落,像一条被彻底打断脊梁,折断腿脚的野狗,卑微伏地,无声痛哭。
一旁的景仁亲王静静倚坐,始终沉默旁观。
看着眼前这彻底崩溃的一幕,脸上的戏谑,慵懒,玩味尽数褪去,第一次浮起极为复杂的神色,有感慨,有洞悉,亦有几分难言的凉意。
他端起茶碗,浅浅抿了一口,始终缄默不语。
漫长的死寂蔓延良久,他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鹰崎君。”
“殿下。”周正青应声平稳,神色依旧波澜不惊。
景仁轻轻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低声感慨:“你这个人啊。。。真矛盾,越来越让人人看不透,摸不清。
周正青轻笑摇头,随即再次看向小仓大智。
“还有一件事。”
跪地的小仓大智闻声,迅速抬头。
他满脸泪痕,脸颊布满纵横交错的水渍。
“从明天开始,连续三天,每日早操结束之后,宪兵全员集合操场。
你把今日交代的所有罪状,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当着所有人的面,当众念出来。”
小仓大智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彻底怔住了。
“念。。。念一遍?”他机械地重复,声音空洞发虚。
“念一遍。”周正青语气笃定,没有丝毫转圜:“一直念到你母亲名下那一万日元养老钱为止。
我不杀你,我要你好好活着。”
周正青微微停顿,眸光愈发幽深:“而你,要牢牢记住。
你今日能活下来,是我给你的。
不是你罪不该死,是你远在本土的老母亲,还在盼着她的儿子寄钱回家。”
小仓大智他死死伏在地上,肩膀剧烈抽搐颤抖,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
一旁的景仁静静看着小仓大智失态的模样,沉默良久,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通透与叹服。
“鹰崎君。”
周正青转头看向他。
“你这人,比谁都坏得透彻。”景仁摇着头笑道。
周正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轻声回应:
“承蒙殿下熏陶。”
“嘿!”景仁当即抬手指着他,笑得肩膀轻颤,心情莫名舒展:“这句我听得顺耳。”
短暂的戏谑过后,办公室的氛围再度沉冷。
“滚吧。”
周正青随意挥了挥手,语气淡漠,如同驱赶尘埃。
小仓大智不敢多言半句,俯身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下都力道十足,额头撞地的闷响声声沉闷。
“谢将军不杀之恩。。。。”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被泪水浸泡得模糊不清,早已不成腔调。
挣扎着起身时,双腿发软无力,膝盖接连打颤,险些再度跪倒在地。
最终,门口两名宪兵上前,一左一右架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将他拖拽而出。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光景。
但走廊外,依旧断断续续传来他压抑至极的呜咽声,细碎又悲凉,久久不散。
景仁端起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语气慵懒点评:
“经此一遭,这条命往后,应该再也不敢肆意作死了。”
“未必。”周正青淡淡开口,语气笃定。
景仁微微挑眉:“哦?你还觉得他敢?”
周正青缓缓坐回办公椅上,脊背松弛:“他这种人,贪财,惜命,胆小但野心从未消散。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会想方设法钻空子,找新的门路。”
“那你为何还要留着他?”景仁追问。
周正青沉默片刻:“因为他有用。”
“有用?”
“贪财,怕死,是最好掌控,最好驱使的手下。”周正青语气平静:“只要死死捏住他仅剩的体面,他苟活的机会,不用我催促逼迫,他自己就会拼命往前奔走,跑得比任何人都卖力。”
景仁定定看着他,眼底漫起一层不加掩饰的,真切的欣赏。
良久,景仁忽然轻笑出声,他舒展身形,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步履闲散地走向门口。
行至门边,他骤然驻足,没有回头,只侧过侧脸,漫不经心地丢下一句:
“对了。”
“那个。。。你的新夫人,还在偏厅待着,你要不要。。。抽空过去看看?”
周正青静坐原位,沉默不语,没有给出任何回应。
景仁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抬手推门,径直离去。
房门彻底闭合,喧嚣与试探尽数隔绝,偌大的办公室终于彻底归于寂静。
屋内只剩周正青一人。
他端坐椅上,目光落向桌面那张写罪状明细的白纸,静静凝视良久。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指尖微微用力,将其揉成一团,精准丢进桌侧的纸篓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