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花钱买的？”景仁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语气通透犀利：“多少钱买的？”
一句话问得小仓大智瞬间哑口无言，嘴唇张合数次，半个字都答不出来。
“小仓君。”景仁笑意更深，字字戳穿他的伪装：“你这副心虚的模样，可半点不像花钱购入的样子。
倒像是人家仓皇逃命，身家性命都顾不上的时候，你堵在人家门口，慢悠悠问一句，这东西你还要么。”
直白的揣测，精准戳中真相。
小仓大智嘴唇抖得剧烈，羞愧与惶恐交织，一句话都说不完整，只能死死垂着头。
“继续说。”周正青不受旁言干扰，依旧冷静追问。
小仓大智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艰涩地继续报出一件件赃物，每说一件，心口就像被剜去一块肉：“。。。一幅古画，贩子说是明朝的山水古画，我不懂真伪，只看着老旧便收了。。。”
“什么名头、什么作者？”
“不，不知道。。。只说是山水古画，属下分辨不出来历。。。”
“还有呢？”
“一对青花瓷瓶，贩子说是清代官窑。。。”
“还有呢？”
“一枚翡翠扳指，两个老料鼻烟壶，一个雕花象牙笔筒。。。”
“还有呢？”
“一套全套红木文房器具，桌案摆件，笔墨底座一应俱全。。。”
“还有呢？”
“四幅书法条幅，说是清代翰林亲笔题写的字。。。”
“还有呢？”
“三方老坑端砚，质地温润，看着很是不凡。。。”
“还有呢？”
“一尊铜香炉，懂的人说是宣德年旧藏。。。”
“还有呢？”
“两件缂丝工艺挂屏，纹样精致，看着价值不低。。。”
“还有呢？”
“一整套银质西餐餐具，一百多件，是租界一户英国人家撤离时留下的。。。”
“还有呢？”
“一台老式留声机，附带几十张原版黑胶唱片。。。”
“还有呢？”
“一块波斯手工地毯，纹样繁复，尺寸极大。。。”
“还有呢？”
“一箱古籍旧书，满满一箱，我不认识上面的字，贩子说都是绝版珍品，很值钱。。。”
听到这里，一直静静旁观的景仁亲王，终于忍不住撑着扶手，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带着几分戏谑与无奈：“字都不认识，你也敢尽数收下？
小仓君，你这哪里是收珍品古玩，你这是闭眼收柴火！”
他摇着头，哭笑不得地点评，字字犀利：“你可知若是那箱书里藏着一本宋版孤本，别说你这几年贪来的赃款，就算你一辈子的俸禄加起来，都不够抵那一本书的价值！
可若里面全是无用废纸，你这番费心收纳，就只是白费力气，徒增笑话。
你这个人，贪心极大，眼界极低，胆子倒是天下第一！”
肆无忌惮的调侃与嘲讽，狠狠砸在小仓大智身上。
他满脸通红，羞愧得无地自容，眼眶酸胀发红，眼泪几乎被逼得滚落下来。
汇报还在继续。。。但小仓大智的语速越来越慢，声音越来越轻，头垂得越来越低。
每报出一件搜刮来的赃物，都像是从自己身上硬生生割下一块血肉，剜心刺骨的疼惜与悔恨层层翻涌。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细若蚊蚋，低得几乎听不见，整个人彻底瘫软在地。
“一共。。。十一个箱子。”字字沉重，压得他几乎窒息。
周正青眸光沉静无波，顺势追问：“都在哪儿？”
“八。。。八个小的箱子藏在我宿舍床底下，最大一个混在兵器库的旧废料堆里，剩下两个装的我看着没什么价值。。。就寄存在一个朋友那里代为保管。。。”小仓大智不敢抬头，尽数如实交代。
“什么朋友？”
“是。。。是天津本地的一个商人，能帮我卖东西，合作过几次。”小仓大智声音发虚，底气全无。
“名字。”
“他。。。他叫孙茂才。”
周正青笔尖落下，稳稳记下这个名字，笔尖在纸面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深邃的算计，随即再度开口：“他那里，还寄存了别人的东西吗？”
“有。。。有好几个人的物件。。。寄存在他那里。。。”
景仁听到这来了兴趣，问道：“好几个人！都有谁啊。”
小仓大智的脸色变了变，僵在原地，目光慌乱地来回游走。
见小仓大智这副摸样，周正青揉了揉太阳穴，他大致能猜到都有谁。
抬手打断景仁，直接道：“先不说这些。”
他垂眸看向笔记本上工整罗列的四行数字，每一笔都精准记录着小仓大智来华夏之后所得：补贴，六千三百日元。
倒卖抽成，五万六千日元。
许忠义，八千日元。
古玩珍宝，整整十一箱。
“小仓大智。”周正青沉声唤道。
“嗨，嗨咿。。。”小仓大智浑身一颤，慌忙俯首，声音哽咽微弱。
“你很辛苦啊。”周正青的语气非常平缓。
突如其来的体恤，让小仓大智瞬间崩溃，连忙伏地请罪：“属下。。。属下该死！罪该万死！”
“不。”周正青轻轻摇头：“你很能干。
你一个人私下捞取的好处，积攒的家底，比我整个宪兵司令部所有人明面上的所得都多。
你区区一个中尉，却做到了。”
一番话落下，小仓大智哑口无言。
周正青缓缓靠向椅背，姿态松弛，语气却依旧冰冷强势：“既然你这般能干，那我便给你派一桩差事。”
“您，您尽管吩咐！属下万死不辞！”小仓大智连忙应声，带着最后的卑微与乞求。
“现金合计七万三百日元，外加十一箱珍宝古玩。”周正青清晰报出总账：“我分文不要。”
小仓大智骤然一愣，茫然抬头，眼底满是错愕，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一分不要。”周正青重复一遍，语气坚定：“两天之内，所有财物，你尽数交出，一件不留。”
“交。。。交到何处？”小仓大智颤声询问。
“充公，物品也一件不留，全部出售。所有售卖所得，全数归入宪兵战死者追加抚恤金。
自此之后，但凡殉职的宪兵将士，除军部统一发放的常规抚恤金外，其家属可额外领取一笔追加抚恤。”
这笔钱款的来源，我不会刻意隐瞒。
我会直白告知所有将士与家属，这笔抚恤，是小仓大智中尉主动捐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