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朴实无华,却藏着无人知晓的不易与温柔。
杏儿的手臂,下意识轻轻收紧,将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稳了些。
怀中小人儿软软的,暖暖的,稚嫩的呼吸轻轻拂在她颈间,清甜的奶味包裹着她,是她被困在此地之后,唯一触碰到的暖意。
积攒了多日的恐惧与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崩堤。
一滴滚烫的眼泪,无声滑落,重重砸落在卉子雪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
怀里的卉子敏锐察觉到肩头的湿意,立刻抬起圆圆的小脸,懵懂地望着落泪的杏儿,伸出软软的小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嫂,嫂子。。。你,你怎么哭啦?”
杏儿喉头哽咽,胸腔发酸,满心情绪堵得发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卉子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学着平日里大人哄她的模样,小手笨拙又轻柔地擦着她的眼泪,奶声奶气地安抚:“不,不哭不哭。。。卉,卉子给你呼呼。。。”
说完,她当真凑近杏儿的脸颊,小小的嘴巴轻轻鼓起,认认真真对着她泛红的眼尾,轻轻吹了两口气。
温热柔软的孩童气息拂过肌肤,轻柔又治愈。
杏儿再也忍不住,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宣泄而出。
哭声很低,很闷,很压抑,像是将这些天的颠沛流离,惊惧不安,孤苦无依与无路可走的绝望,尽数埋在喉咙里,低声倾泻出来。
樱子静静蹲在原地,没有出声劝慰,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任由她释放所有积压的苦楚。
等杏儿情绪稍稍平复,哭声渐渐收住,樱子才缓缓开口,语气温柔却带着十足的笃定,给她久违的安稳:“你别怕。这栋楼里,没人敢动你。
是少爷亲口说的,让你安心住下,好好养伤。
少爷说的话,在这里,就是天。”
杏儿抬起通红的眼眸,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底依旧带着未散的茫然。
樱子轻轻一笑,目光温柔地落在她怀里的孩童身上:“而且,你现在有她了,卉子认了你。
往后,她会天天来找你,黏着你,你想躲,都躲不掉了。”
说话之时,樱子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房门方向。
门外寂静无声,晚风穿堂而过,带起一缕微凉的风。
周正青静立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已经驻足许久。
他本是放心不下,想着过来看看杏儿的伤口有没有按时换药,伤势是否好转。
可刚走到半途,便远远看见樱子抱着卉子,步履轻快地往客房走去。
心底莫名“咯噔”一沉,他下意识放轻脚步,悄然跟上,最终立在了这扇房门之外。
隔着房门,屋内所有细碎声响,尽数清晰入耳。
他清清楚楚听见卉子软糯稚嫩,带着磕巴的一声“嫂子”,
听见小小的脚丫哒哒踩在木地板上的轻快脚步声;听见沉寂多日的房间里,终于响起那姑娘压抑又委屈的哭声。
也一字不落地听见了樱子那句,少爷说的话,在这里,就是天。
短短片刻,周正青立在阴冷的走廊里,脸上神色几经翻覆,变幻不定。
起初是错愕茫然,全然没料到樱子会这般自作主张,更没料到卉子会这般顺利地贴近那个满心戒备的姑娘。
而后是一阵莫名的慌乱,心口微微发紧,下意识便想推门而入。
可脚步抬到一半,又硬生生顿住。
无数复杂心绪翻涌拉扯,最终尽数沉淀。他就那样僵在原地,一动不动,静静听着门内的细碎动静。
良久,他对着空荡的长廊,长长、长长地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压下心底所有波澜。
“樱子该死的侍女。。。”他低声呢喃一句,语气复杂难言,带着几分无奈,又藏着几分哑然的赞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耐了。”
缓缓转身,后背轻轻靠在微凉的墙壁上。
天花板的边角处,裂着一道细细浅浅的纹路,蜿蜒曲折,不起眼,却真实存在。
他定定盯着那道裂缝,失神许久。
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难堪与束手无策的困顿,竟在这一刻,悄然轻了大半。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窘迫。
他不敢轻易开口,不敢随意安抚,拉不下居高临下的脸面,也说不出真心的宽慰,每一次靠近都只剩笨拙与难堪,多说一字都怕弄巧成拙,更怕自己的身份与立场,再次刺痛本就遍体鳞伤的她。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百般纠结,万般为难做不到的事,樱子悄无声息替他办了。
而且办得温柔妥帖,润物无声,远比他亲自出面,要好得多。
周正青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隔墙听闻的画面。
两岁的小丫头软软糯糯,笨拙地抬着小手,替落泪的姑娘擦拭眼泪,还认认真真凑上前,对着她泛红的眼眶轻轻吹气,笨拙又纯粹地哄人。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他紧绷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悄悄往上翘起一抹浅淡弧度。
笑意刚起,他又骤然回神,强行硬生生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沉稳淡漠的模样。
“不行。”
他睁开眼,望着空荡走廊,低声自言自语,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肃:“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樱子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回头必须好好说说她。
居然随便就教孩子乱喊。。。嫂子都喊上了。”
他无奈摇头,佯装面色沉肃,抬步转身准备离去。
可刚走两步,脚步又不受控制地顿住。
他偏过头,再次望向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内暖意融融,隐约传来孩童咿咿呀呀,含糊软糯的碎语,清脆细碎,还有那姑娘刚哭过,带着淡淡鼻音的轻柔回应,温和安宁。
周正青立在原地,静静听了许久。
心底所有的纠结、难堪与无措,都被这细碎温柔的声响悄悄抚平。
半晌,他终于彻底收回目光,不再停留,抬步稳步离去。
这一次,再无停顿。
而在周正青身后,七摸着鼻子从阴影中走出,看着自家少主那变得轻快许多的脚步,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微笑。
随即又皱起眉轻声自言自语:“啧。。。哎。。有点难办啊。。。还是先给组长发封电报汇报一下。。。。”
与此同时,密电机房灯火通明。
一封加密电文连夜加急,跨越千里,直发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