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文内容极简,只有短短两行,字字清晰,落点分明。
【小仓大智,免死。罚没现金。私藏箱笼十一口,全数造册变卖,款项并入战死者追加抚恤基金。另私拨一万日元汇回本土,交由其老母赡养。。。。。】
【那名华夏女子,已接入司令部客房安置,由藤田樱子专人照料起居。将军亲往探视一次。。。。。。。。】
上海,宪兵司令部临时驻地。
板井雄大依旧坐在桌前,加急密电送达之时,他刚好咬下一口糕点,干涩的口感磨着舌尖。
随手展开电文,目光扫过纸面,整个人骤然僵住,足足愣了十秒有余。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猛地将口中糕点咽下,一拍桌案,身子笑得几乎要从座椅上翻落,眼底满是戏谑与畅快。
“中川!吉田!”
他扬声高喊,语气雀跃至极。
“赶紧过来!出大事了!”
门外两人闻声,连忙快步推门而入。
板井雄大把密电重重拍在桌面上,指尖点着纸面的文字,笑得眉眼弯弯,几乎笑出眼泪。
“你们快看!好好看看!我就说小仓这家伙命大!
不过,将军也没轻易放过他!
罚没全部身家,十一箱私藏财物尽数充公!回头还得让他当众认罚!
哈哈哈!小仓这守财奴,大财迷,这回算是彻底栽了!”
中川建俯身看完电文,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也跟着放声大笑。
“这。。。这可比直接处死他还要狠啊!”
“那可不!”板井雄大抬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湿气,语气戏谑:“一刀杀了他,眼睛一闭,一了百了,半点痛苦不剩。
可如今这般,留着他的命,扒光他所有家底,散尽他半生积蓄,还要让他站在全司令部人面前,当众忏悔认罚。
啧啧,我光是想想他那张铁青憋屈,有苦说不出的脸,就觉得痛快。”
一旁的吉田勇人看完前半段,并未附和大笑,神色反倒渐渐沉了下来。
他指尖落在电文第二行,眉头紧紧蹙起。
“板井,你看这里。”
“嗯?什么?”板井雄大闻声凑上前。
吉田勇人一字一顿,轻声念出:“将军亲往探视一次。”
他抬眸看向笑意渐敛的板井,语气凝重:“亲自探视?这句有必要加上吗!还是说你的手下觉得有必要告诉你!”
一瞬间,屋内的笑声骤然消散。
因为小仓活下来,满室雀跃尽数褪去,安静得落针可闻。
板井雄大敛去脸上所有戏谑,重新拿起电文,反复盯着那行字细看,眼底的轻松渐渐褪去,多了几分深思。
三人两两对视,目光交汇,各自心底都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心思,气氛悄然凝重下来。
良久,还是板井雄大率先打破沉寂。
他缓缓放下电文,脸上重新挂上那副散漫随性的笑意,只是这抹笑容之下,早已藏了别的深意,多了几分审慎与通透。
“诸位。”
“嗯。”中川。吉田二人同时应声。
板井雄大慢悠悠开口,语气笃定:“我看,咱们是不是该提前准备点什么了。”
“准备什么?”中川建茫然发问。
“当然是贺礼。”板井雄大摊了摊手,一脸理所当然,“倘若将军是真心要将这位姑娘认下,留在身边,那就是铁板钉钉的好事。
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岂能半点表示都没有?”
中川建与吉田勇人对视一眼,同时恍然,齐齐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回过神来。
“对对对!没错!我这就去筹备!”中川建一拍脑门,连忙应声。
“你准备什么?”吉田勇人侧目问他。
中川建瞬间卡壳,挠着后脑勺面露窘迫:“这。。。我还真不知道。
送钱?将军从不缺钱财。
送珍宝?未必入得了将军的眼。”
板井雄大斜睨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警示:“你要是敢胡乱送些莺莺燕燕,纯属自寻死路,嫌自己命太长了?”
“八嘎!我会和小仓大智一样混蛋吗!”一句话堵得中川建面色涨红了脸,他还真的有过这个念头,被好友点出来,多少有些挂不住。
屋内再度陷入沉默。
半晌,板井雄大轻轻叹了口气,端起桌上微凉的茶水:“算了,暂且先观望,到时候再说。”
他抬手举起茶碗,遥遥朝着天津的方向虚敬一下,眼底笑意深沉,意味深长。
“不过说到底,小仓啊小仓,你这条命,算是侥幸捡回来了,只是往后的日子。。。。
亲王还在司令部呢!有的好戏看了啊。。。。”
他轻轻一笑,抬手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怕是再也轻松不得了。”
。。。。。。。。
天津的清晨,天光亮得压抑。
才过五点,整片天际便蒙着一层灰蒙蒙的惨白,不见朝阳,不见清风。
偌大的宪兵操场,此刻早已全员列阵,肃立无声。
八百余名在岗宪兵,连同后勤班组,运输队,兵器勤务队所有在编人员,共计一千一百余人,尽数规整列队,组成层层方正队列。
黑压压的人影铺满整片操场,沉肃的气场压得周遭空气近乎凝滞。
晨间早操刚刚落幕,所有人尚未褪去一身疲累。
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细密的汗珠顺着帽檐渗出,沿着紧绷的鬓角缓缓滑落,砸在深色制服上,晕开浅浅的湿痕。
队伍正前方,连夜赶工搭起一座临时木台。
木台不高,不过三尺有余,木料粗糙崭新,昨夜仓促拼接而成,人踩上去便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咯吱声响,简陋却醒目,硬生生将台上之人架在千人视线中央,无处遁形。
小仓大智孤零零立在高台之上。
他褪去了笔挺威武的军装,只穿一件单薄白衬衫,领口松垮凌乱,常年规整的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前,毫无章法。
眼底坠着两团浓重的青黑,面色憔悴枯槁,整整一夜未合眼,精气神彻底被熬得溃散殆尽。
他掌心死死攥着一张打印好的认罪罪状,指节用力泛白,纸张边缘被捏得褶皱起卷。
高台之下,一千一百多道目光齐齐锁定他一人。
审视,嘲讽,漠然,看热闹,无数目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将他笼罩。
高台一侧正,周正青负手而立,身姿挺拔笔直。面上无半分波澜,神色淡漠冷沉,听不出喜怒,只淡淡吐出一字命令:“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