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路上，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
镁光灯骤然熄灭。
学生手里的纸旗垂了下来，悬在半空，挥到一半的胳膊僵在那儿。
租界巡捕神色一紧，齐刷刷扭头望向声音来的方向。
一众记者的脖子像被一根线提着，全部转向东北，江湾那边。
沿街站岗的四百多名日本士兵，也纷纷扭头张望。
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守住这段路，一步不许动。可脖子和眼睛，从来不听军令管。
山崎卯之助坐在主车里，身子猛地一僵。
他是老兵。老兵的耳朵比地图准，这声响不是演习。
这是阵地上才有的动静，机枪，步枪，手榴弹，三样东西搅在一起，就是真刀真枪的仗。
甚至还有迫击炮炮弹的爆炸声！
他身旁的副官脸唰地白了，手忙脚乱去摸腰间的配枪。
前面开道的边三轮也慢了下来。摩托车手扭过头，风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车队整个乱了半拍。
绸缎庄二楼。
小魏一把抓住蓝胭脂的袖子。
“胭脂姐！怎么回事？哪里打起来了！？咱们。。。。咱们还动吗？”
蓝胭脂没理他。
她重新把望远镜贴到眼睛上，镜筒追着那辆黑色轿车，一寸一寸地挪。
车队慢了，头车偏了半个车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停，中间三辆轿车的间距拉大了，后面四辆卡车的兵开始哗啦哗啦拉枪栓。
四川路街口。
一名《朝日新闻》的记者放下相机，一把抓过挂在颈间的望远镜，朝着东北方向眺望。
只看了三秒。
他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着身旁的同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后来被收录进工部局留存的一份档案之中：
“这不是治安事件。”
“这是打仗。”
他同事的脸也白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礼查饭店门口，工部局那个戴白手套的人，手慢慢从领带上放了下来。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今天站在这里，本来是要拍一张上海很安全的照片。
可远处那根黑烟柱，正在替他写另一个标题。
两旁的记者们已经开始骚动。有人在收拾相机，有人在小声争辩，有人已经悄悄往街角挪。
没有人拍照了。
那辆插着菊花旗的黑色防弹轿车，在整条街上，显得又慢，又笨，又扎眼。
绸缎庄二楼。
蓝胭脂趴在窗缝后面，一动不动。
她的望远镜里，那辆主车，还在缓缓行进。
车顶上的小旗，还在飘，车里的那个人，还坐得笔直。
沿街的哨兵，还端着枪。
一切都和三十秒前一模一样，可情况，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远处，轰隆隆的爆炸，一声接一声。
枪声，密得像暴雨。
蓝胭脂的呼吸，慢了下来。
“胭脂姐！”身后那个十九岁的姑娘急了：“怎么还不动手？车队就在下面！再不动就来不及了！”
蓝胭脂没有回头，她的眼睛，还贴在望远镜上。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 阿妹的声音拔高了一截，又慌忙压回去。
“什么都来不及了。” 蓝胭脂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她的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很冷，很清醒的东西，像是明悟了一切。
“江湾在打仗，打得很凶。”蓝胭脂一字一句地说：“这辆车里的所有人，都已经听见了，他们已经警觉了。”
蓝胭脂说：“你看看下面。”
几人走到窗缝前，往下看。
车队还在走，可沿街的哨兵，已经全部转向了东北方向。
有人已经端起了枪，枪口不是对着前方，而是对着两侧的窗口和楼顶。
旁边店铺里，有日本士兵拿起了电话，对着话筒急急地喊，喊得青筋直暴。
还有人正往车队方向跑，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一看就是去传令的。
“他们在戒备，我们现在开一枪，我们四个人，一个都活不了，而且也没希望完成任务。”
“那。。。那我们白来了？就这么回去？”
“不是白来。”蓝胭脂把那把勃朗宁，插回腰后。“我们本来就不是来杀人的。”
“啊？”
“我们连炸弹都没带。”蓝胭脂看着几人：“我之前还疑惑，六哥为什么只给我们四个人，三把枪？
他要是真想让我们杀车里这个人，至少得给我们两颗手榴弹吧？”
阿妹愣住了：“那…… 那我们来干什么？”
蓝胭脂看着她，笑了。
那笑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看起来，上峰还是觉得我们缺乏历练，有意让我们紧张一阵。。。”
说完蓝胭脂转身，往门口走：“走吧，趁日本人还没封路，我们还能出城。”
小魏和老张对视一眼，三个人，跟着她，从后门下了楼。
后门通着一条堆满杂物的窄巷，烂箩筐和破木箱一路摆到巷口。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蓝胭脂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四川路。
那列车队，还在缓缓地往前挪，只是，已经没有人再看它了。
街边的镁光灯早熄了，学生也匆匆离去，纸旗掉了一地，被脚踩得稀烂。
记者们扛着相机四散奔逃，再没有人记得要拍一张 “上海很安全” 的照片。
那面插在主车顶上的小旗，还在飘，可它飘得，已经很没有意义了。
蓝胭脂走出巷子，往租界方向走，走出去几十米，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那是礼查饭店方向。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可头顶忽然被什么簌簌的东西扫过，一大叠传单，被人从楼顶撒了下来，风一卷，白花花地扬了半条街，像下了一场迟到的雪。
传单落了一街。
有的落进沟里，有的挂在电线上，有的被惊慌的脚步踩进泥里。
小魏弯腰想捡，被蓝胭脂一个眼色止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在大街上弯腰捡纸。
他们继续走。
走出去两步，一张传单打着旋儿，正好落在蓝胭脂脚边，停在鞋尖前半寸。
她低头，看见脚边这一张。
传单上，用中英日三种文字，印着同一段话：“今日之事，非为一人。华夏不亡，日本必败。”
蓝胭脂看着那张传单，看了很久。
爆炸声还在远远地响着，枪声还在炒豆似的密着。
她抬脚，往租界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张传单已经被踩进泥里一半，可那几行字，还露在泥外头，白得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