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发现我们的阵地了？”
“应该不是。” 马队长缓缓摇头，语气沉得如同浸过水的石块：“估计是听到爆炸声，才往这边赶的。”
“爆炸声传得远，这几发炮弹砸下去，数公里都能听见爆炸轰鸣。”
“够打完剩下的炮弹了！”
轰。轰。
第九发，第十发炮弹相继出膛。
洼地之中硝烟已经浓稠得呛人，灰蒙蒙的火药废气裹挟着爆炸热浪，一股脑往众人肺管里钻。
东北方向的土路上，摩托车引擎轰鸣，疾驰在前，卡车紧随其后，车轮卷起厚重黄土，在车尾拖曳出一条长长的土黄色尾迹，如同一条奔腾黄龙，朝着洼地阵地笔直压来。
“陈哥！”
马队长已经不再是低声呼喊，压抑的警告从胸腔里吼了出来。
“快！鬼子加速了！”
“打完！”
砰。。。。
第十一发炮弹破空而出。
街道中段，一栋贴着封条的两层小楼当场塌掉半边，砖石碎块噼里啪啦崩落一地，瓦砾飞溅，尘土冲天而起。
砰。。。
第十二发。
“没了！”装填手猛地挺直身子：“十二发，全部打出去了！”
陈组长伫立在炮位之后，一动未动。
他眯起双眼望向江湾镇主街的方向。烟尘太厚，炮烟、爆炸扬起的尘土混杂晨雾，白茫茫灰蒙蒙连成一片，视野彻底被遮蔽，什么都看不清楚。
他不知道这一轮炮击是否命中，眼下，也不可能立刻知晓战果。
从第一发炮弹轰出去的那一刻，这场战斗的结果，就已经不再掌握在他们手中。
“拆炮！” 他一声暴喝，声音穿透弥漫的硝烟。
六名队员立刻扑向两门迫击炮，抬炮身，拆解底座，拆分支架。
马队长的吼声都劈了调，满是焦灼：“抓紧！”
土路上那道烟尘已经近到能清晰听见沉闷的引擎轰鸣。
引擎轰鸣越来越近。
“撤。”
而在他们身后，三辆车已经冲下了土路。
两辆摩托的挎斗里，架着歪把子，卡车的车斗里，站满了人。
他们听见了这一阵炮声，也在第一时间判断出了炮位所在的方向。
他们正全速扑来。
领头那辆摩托的挎斗上，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手举着望远镜。
他把镜筒对准了西南方向那片腾起的烟。
烟柱刚升起不到两分钟，还没有散。
他放下望远镜，拍了拍驾驶员的肩膀，往那个方向一指。
摩托加速冲下土坡。
后面的卡车跟着碾了上去。
。。。。
而在江湾镇主街。
那十二发炮弹，已经把整条街翻了一遍。
头车的司机一脚刹车踩死。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九辆车，一辆接一辆，全停在了江湾镇主街的中段。
像一条被砍断的蛇。
护卫中队的士兵从卡车上跳下来，趴在车底、墙根、路沿，抱着枪，不知道该往哪边打。
楼顶上的哨兵全部伏低，枪口惊慌地扫来扫去。
他们找不到炮位。
那九百五十米外的洼地，根本不在他们的视线里。
烟尘裹着整条街，能见度不到三十米。
。。。。
主车里，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朝香宫鸠彦王的眼睛猛地睁开。
佛珠在他指间，啪地一声，断了。
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车厢，滚到座椅底下，滚到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散落的珠子，又抬起头望向窗外冲天的火光。
那双阴鸷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冷意。
“殿下！”佐久间盛一的声音变了调，“是炮击！请殿下伏低！”
朝香宫没有动。
他只是把那串断了的佛珠慢慢收拢在掌心，攥紧。
“佐久间。”
“在。”
“你安排的这条路。”朝香宫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是被人泄出去了。”
佐久间盛一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
就在第一声迫击炮高爆弹轰然砸落，烈焰裹挟着碎砖石冲天而起的刹那。
其他各个地点也在同时动手发动袭击的时刻。
宋勉已经动了。
炮击的目的本就是打乱日军护卫阵型，同时也力求直接炸毁朝香宫坐的汽车，但若是迫击炮没能一举建功，他就必须趁这转瞬即逝的混乱，亲自带人突进，拿下朝香宫。
“上！”
这一声命令，积压了整整三个半小时的压抑与焦灼，从滚烫的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尾音撕裂，带着明显的破音。
枯井井口压着的厚木板被猛地向上顶开，用来遮掩洞口的陶坛轰然翻倒，重重砸在泥土上。
六十二人依次攀着井壁往上爬，一个个翻出晒场，悄无声息翻过院墙，压低身形，如一群蓄势已久的猎豹，直扑前方弄堂口。
一百八十米的冲刺距离。
主街方向接连不断的爆炸轰鸣吞噬了世间所有声响。
脚下碎瓦碎裂的脆响，枪托磕碰肋骨的闷声，众人粗重灼热的喘息，全都淹没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里，一丝都传不远。
没人呼喊，没人开枪。
所有人垂着头，弓着腰，咬紧牙关拼命向前狂奔。
弄堂口，正是日军封锁圈外缘的警戒卡子。
一道粗重的拒马横在路中，两排沙袋层层堆叠，十三名日军哨兵驻守在此，一挺歪把子机枪架在沙袋工事之上。
此刻这十三个人全都下意识扭头，死死望向主街爆炸的方向。
他们看得见腾空翻卷的火光，听得见震得地面发抖的爆炸声，却完全判断不出炮弹究竟来自何方。
有人直起身子，伸长脖子慌张张望。
有人发疯似的摇动手摇电话，听筒里只剩下单调冰冷的忙音，联络彻底断绝。
还有人索性离开沙袋掩体，往前跑出两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没有一个人回头留意身后。
宋勉第一个冲到他们背后。
手中汤普森冲锋枪骤然迸发火光。
三十发子弹倾泻而出，一记长长的点射，自后向前横扫而过。
十三名日军如同被锋利镰刀成片割倒的麦子，接连扑倒在沙袋之上。
歪把子机枪射手刚勉强转过半边身子，胸口便被弹头撕开大片血洞，身躯重重栽倒，垂落的手依旧搭在冰冷的枪机上。
三秒。
警戒卡子，肃清。枪声隐没在炮弹落地的爆炸声中。
“过！”
六十二人相继翻越沙袋。
一名战士落脚时，踩在一名尚未断气的日军哨兵手上，那只手痉挛着猛地一动，死死勾住了他的裤脚。
他只是愣了短短半秒，抬脚狠狠踹开那只手，翻身越过沙袋。
身后的人紧随其后，从那具仍在抽搐挣扎的躯体上踩踏而过。
没有人回头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