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有德带兵逼城、悍将跋扈，又是一条实打实的把柄。
孙元化，你能忍一时，忍不了一世。
这登莱的局，早已是死局。
接下来数日，登州彻底陷入白色恐怖。
梁廷栋手握钦差大权，肆无忌惮、步步紧逼。
全城府库、粮库、军械库尽数查封，历年账册、兵籍文书堆积如山，被逐字逐句严苛核查，哪怕一丝一毫的细小疏漏，都被无限放大、刻意定罪。
军中大小将吏、州县文职吏员，被轮番传唤、日日提审。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只为逼众人攀咬孙元化，坐实通寇、糜饷、纵兵的死罪。
整个登莱官场、军营人心惶惶、人人自危，无人敢言、无人敢辩。
孙元化彻底被架空，困于巡抚府中，处处受制、步步受限，空有一身守土之心、治军之才，却被朝堂党争死死困住，寸步难行。
他站在府中窗前，望着登莱万里海疆，心底一片寒凉。
他守得住边关万里风浪，却守不住朝堂三寸人心。
朝堂党争裹挟边局，登莱大势，已然悄然滑向失控的深渊。
千里之外的台湾基隆，城主府观海书房。
吴风手持中原密报，快步入内，神色凝重。
“城主，温体仁下手登莱了。钦差梁廷栋入驻登州，严查府库、提审将吏，刻意构陷孙元化，登莱通道岌岌可危。一旦孙元化倒台，咱们北方的人口、精铁、药材补给线，就要彻底断了。”
林墨凭窗而立，海风轻拂衣袍，目光落向北方舆图，神色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意料之中。”他轻声开口，语气淡然。
“海禁失效，温体仁颜面尽失，必然要另寻破局点立威。登莱是他扫清周党、封锁我北方通路的最佳突破口，他不可能不动。”
“那我们要不要立刻出手干预？”吴风追问。
林墨微微摇头，眼底藏着深远布局。
“不用急。孙元化根基尚在，周延儒虽罢相，朝中旧部仍有余力，不会坐视他被肆意构陷。”
“再者，乱世棋局，乱中才有机会。登莱越乱，大明北疆控制力越弱，日后我们接手，代价越小、阻力越低。”
“传令下去，登莱暗线持续盯紧局势，暗中护住物资通道，稳住底层商户与兵卒即可，不必强行介入朝堂纷争。”
话音落下，他缓缓转头，目光穿透万里山河，落向遥远的西方——陕西。
比起朝堂之上的琐碎党争，关中大地的漫天烽火，才是真正掏空大明根基、搅动天下大势的关键棋局。
七月的陕西。
一场旷日持久的大旱，席卷了整个关中平原。
烈日悬空，暴晒不休，天地之间仿佛一个巨大的火炉，烤得大地冒烟、河水断流。
整整三个月，关中境内未降一滴雨。
千里良田尽数龟裂，土地干裂的缝隙宽达数寸、深不见底，干裂的泥土泛着惨白的干灰。
地里的禾苗早已枯死，化作枯黄碎草，风一吹便簌簌碎裂、漫天飞扬。
颗粒无收，寸草不生。
昔日富庶的关中粮仓，如今沦为人间炼狱。
最开始，百姓啃草根、剥树皮，勉强苟活；后来草根树皮尽数啃光，灾民只能挖食观音土充饥。
可泥土无法果腹，吃下去腹胀堵喉，最终肚破肠烂、暴毙而亡。
道路两旁、村落周边，随处可见饿死、渴死的灾民尸体。
无人收殓、无人掩埋，烈日暴晒之下，渐渐腐烂发臭，瘟疫隐患悄然滋生。
村村绝烟火、户户闻哭声，老弱妇孺奄奄一息，青壮百姓走投无路、绝望嘶吼。
可即便到了这般人间绝境，大明官府依旧冷酷无情、毫无恻隐。
州县衙门非但不开仓赈灾、安抚灾民，反倒变本加厉、横征暴敛。
辽饷、剿饷、练饷，三饷叠加、层层盘剥，分毫不少、寸厘不减。
凶悍的胥吏带着手持棍棒的差役，挨村踹门、逐户逼税。
“交税！纳粮！皇粮国税，逾期必罚！”
“别跟本官哭穷！天灾是天灾，国法是国法！朝廷不管你死活，欠税不交，一律锁拿入狱！”
但凡家中还有半粒存粮、一件值钱物件，尽数被胥吏差役搜刮一空。
敢争辩、敢反抗者，当场棍棒加身，打得头破血流、卧地不起。
老妇跪地哭求、孩童哀嚎乞讨，换来的只有冷漠呵斥、无情棍棒。
活，活不下去。死，死无葬身之地。
当生路被彻底堵死，温顺的百姓，终究会被逼得揭竿而起。
最先乱的是澄城，紧接着白水、宜川、洛川尽数失守。
走投无路的灾民手持锄头、镰刀、木棍，杀恶吏、破县衙、开粮仓，只求一口饱饭、一条活路。
一股股民变星火，迅速燎原整片关中大地，无处不乱、无处不反。
豫西山中，李自成大营。
当陕西全境大旱、民变四起的情报接连传入营中，整个义军大营瞬间沸腾。
刘宗敏攥着情报，满脸亢奋，大步闯入中军大帐。
“大哥！天大的机会！陕西大旱千里、颗粒无收，官府还在逼税害人，老百姓全都反了！到处都是起义的弟兄，正是咱们打回去的最好时机！”
性格沉稳的田见秀也连连点头，语气郑重。
“将军，陕西是咱们的根基故土，百姓饱受官府欺压，民心早已怨沸。此时率军入陕，登高一呼，必然四方响应、万众归心！”
李自成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桌案，眼底精光闪烁，心底快速盘算利弊。
他如今在豫西勉强立足，三万残兵稳步休整、军心渐稳，但终究是客居他乡，无根基、无依托，随时可能被官军围剿驱逐。
反观陕西，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在手。
天灾肆虐、官逼民反、民心可用，遍地饥民皆是兵员，遍地仇官仇绅之人皆是同道。
天赐良机，如若错过，再无下次。
“全军拔营，挥师入陕！”
李自成猛然拍案而起，声音铿锵、决断有力。
“传令全军！入陕之后，不扰百姓、不害平民、不毁农桑！只诛贪官污吏、劣绅豪强、藩王蛀虫！所过州县，开仓放粮、赈济饥民！”
“谨遵将令！”
全军将士齐声应和，士气高涨、战意滔天。
大军即刻开拔，向西挺进、杀入潼关、直抵秦川。
果如众人所料，义军所过之处，万民响应、势如破竹。
沿途饥民听闻闯王率军归来、开仓救民，纷纷拖家带口、扶老携幼，沿路跪迎义军，争相参军入伍。
“闯王来了！咱们有活路了！”
“跟着闯王打官府、杀劣绅，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各路散落的小股义军、逃难的流民、受压的百姓，尽数汇聚而来，义军队伍如同滚雪球一般，越聚越多、越扩越壮。
李自成率军连战连捷，破洛南、下商州、克数城，一路向西、无人可挡，兵锋直指西安重镇。
每破一城，义军第一时间封存藩王府、查抄贪官宅院、清算劣绅堡垒，将搜刮而来的粮草、钱财半数充作军资，半数全部分发给当地饥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