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八月，盛京。
秋风卷着关外的寒意，扫过沈阳城的雉堞，卷起满城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崇政殿的青石板上。
殿内气氛比殿外的秋风还要沉。
皇太极端坐在正中的虎皮椅上，一身暗金龙袍，指节死死捏着一封刚从关内密送过来的情报，指节泛白，指腹几乎要把薄薄的麻纸捏碎。
下面站着范文程、代善、莽古尔泰一众文武，人人屏息凝神、垂首而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等着大汗开口。
密报不长，寥寥数行，却字字像重锤砸在人心上：登莱兵变，巡抚孙元化遭温体仁党羽逼迫，挂印辞官；副将孔有德当众撕毁圣旨、擅杀钦差随从；二人率部退踞广鹿岛，已然倒向台湾林墨。
殿内死寂了好一会儿。
皇太极缓缓抬起头，鹰隼般的眼眸里，一半是惊，一半是喜。
“好一个温体仁，好一个大明朝堂。”
他忽然冷笑一声，声音带着几分嘲讽。
“为了党争私怨，连北疆门户都能随手扔出去。朕还以为孙元化是块硬骨头，能守得住登莱，没想到自己人先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了。”
惊是真惊。
乌丘海战的消息传来时，他就知道林墨的水师火器厉害，远非郑家水师可比。
可那毕竟远在东南台海，隔着千里海路，跟辽东不搭边。
他没料到，林墨的手居然伸得这么快、这么远，悄无声息就把登莱给攥住了。
登莱是什么地方？是大明北疆的海上门户，是直面辽南的桥头堡。
以前这里虽然火炮老旧、水师废弛，尚且能牵制一下后金。
如今换上台湾的线膛重炮，那辽海沿线，岂不是处处都是火力网？以后想从海路偷袭山东，难如登天。
喜也是真喜。
大明自己把自己的军队给逼反了，好好的登莱防线，就这么被朝堂党争搅得稀碎。
边镇内乱、这对大清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良机。
“范先生，你怎么看？”皇太极抬眼看向文臣之首的范文程。
范文程缓步出列，躬身一礼，语气沉稳。
“大汗，此事是祸亦是福。”
“祸在登莱易主，林墨得其地、得其军、得其险。辽海海路自此彻底难通，我水师本就不敌台湾船坚炮利，日后想从海路叩关入塞，更是难上加难。且林墨此人野心不小、手段极高，坐拥海岛、手握强兵，又得登莱之地，日后必为我大清心腹大患。”
“福在大明自毁长城，为了朝堂私斗，自断臂膀、自毁边镇。如今登莱群龙无首、北疆防务大乱，山海关至长城沿线各处守军人心浮动、战力空虚，正是我军破关而入、劫掠内地、补充国力的绝佳良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
“登莱军如今得了台湾火器，战力陡增，我军若是硬攻海路、强打登莱，便是避实击虚、得不偿失。依臣之见，不如绕开海路，走蒙古草原，绕道长城沿线，找防守薄弱的关口破墙而入。”
“如今关内陕西大旱、流寇四起，中原大乱，明军主力尽数调去剿匪，长城沿线防守空虚。我两万铁骑突入关中，必如入无人之境。可大肆劫掠州县，掳人口、牲畜、金银、粮秣，尽数带回盛京，补充国力、休养士马。”
“速战速决，不攻坚城、不恋战，抢完即走，明军根本追之不及。”
皇太极听完，微微颔首，眼中精光闪烁。
范文程的话，正说到他心坎里。
林墨的火器再厉害，也管不到长城沿线。放着容易打的关内不抢，非要去碰登莱的硬骨头，那是蠢货。
“说得好。”皇太极一拍御案，沉声下令。
“传朕旨意：命贝勒阿济格为统兵主帅，领两万正蓝旗、镶白旗八旗铁骑，即刻开拔，绕道蒙古草原，趋喜峰口、蓟镇一带，寻机破关入塞！”
“入塞之后，纵兵劫掠各州县，人口、牲畜、金银、粮秣、工匠，尽数掠回。不必攻打坚城大寨，只捡防守薄弱的府县下手，速战速决，不可恋战。得手之后，原路撤回，不可贪功冒进。”
“遵旨！”
代善、莽古尔泰等人齐声领命，声震殿宇。
皇太极站起身，走到殿旁的大幅舆图前，指尖重重点在登莱的位置，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又带着几分冷傲。
“传令各军，往后但凡遇上台湾旗号的战船、装备台湾火器的明军，万万不可轻敌。林墨此人，绝非寻常海寇流贼，有城府、有手段、有硬货，是我大清未来的头号劲敌。”
“不过现在，先让他跟大明慢慢咬。咱们先去关内，吃饱喝足、攒够家底，再慢慢跟他算总账。”
殿内众人轰然应诺，战意昂扬。
很快，两万八旗铁骑整点兵马，浩浩荡荡开出盛京，绕着蒙古草原的方向，绝尘而去。
他们要趁大明内乱，去关内捞取最大的战争红利。
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厉兵秣马、一心靠劫掠壮大实力的时候，千里之外的台湾岛上，正走着一条完全不同的、更长远的壮大之路。
同一时节的台湾基隆，没有肃杀的兵戈，没有战马的嘶鸣，满城都是平和又蓬勃的烟火气。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基隆城外、百工学院旁的一座新院落里，人头攒动，却秩序井然。黑漆的木匾上，“百工译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是林墨亲笔题写的。
没有大操大办的庆典，没有达官贵人的应酬，来的都是译馆的教习、百工学院的师生、工坊的老匠师，都是实打实做实事的人。
今天是百工译馆正式开馆的日子。
林墨一身素色长衫，站在院当中，听着译馆主事许元禀报诸事，微微点头。
许元是个四十出头的南直隶书生，早年曾跟着徐光启的门生学过西学，懂算术、通天文、晓历法，本在地方衙门做个小官，因为得罪了乡绅豪强，被诬陷罢官，走投无路之下渡海投了台湾。
他学问扎实、又懂实务，林墨很是器重，专门把筹建百工译馆的事，全权交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