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译馆诸事都安顿妥当了。”
许元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振奋。
“人员都到齐了：有两位从吕宋过来的西班牙传教士，原本就在马尼拉教书，懂拉丁语、西班牙语，格物、天文、数学都很精通；还有三个跑了二十多年南洋的老海商，常年跟西洋人打交道，熟各国语言，还懂造船、海贸规矩；另外还有五个从大陆过来的书生，都钻研过西学，算术、历法都有底子。加起来一共十位教习，算是初具规模了。”
“书籍也备了不少，都是从马尼拉、澳门陆续收来的西洋原版书，还有传教士、海商私自带过来的。现在着手翻译的，有《几何原本》全本、《西洋机械图说》、《航海星算》、《冶金要术》、《水利通论》，还有基础的《算术入门》，一共七八种。”
“我们商量过了，先从最基础、最实用的开始翻，译完一本，就刊印一本，直接送到百工学院当教材，也送各工坊、船坞、火器院给匠人们参考。”
林墨边走边听，走到靠墙的书架前。
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西洋原版书籍，羊皮封皮、铜版插图，看着就透着厚重的质感。
旁边另一排，是已经翻译好的誊清稿本，工楷书写，装订整齐。
他随手拿起一本《几何原本》的译稿，翻了几页。图形画得规整，术语翻译得通俗，不是那种文绉绉的文人腔，是工匠能看懂、学子能学明白的大白话。
“译得不错。”林墨点点头，“就要这种风格，别搞什么之乎者也的雅训。咱们译这些书，不是给文人雅士赏玩的，是给工匠、给学员、给做事的人用的。看得懂、用得上，才是第一位的。”
许元连忙应道。
“属下记住了。城主放心，所有译稿，我都会跟老匠师们核对一遍，确保术语准、看得懂、能用得上。”
林墨放下书稿，环顾院中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今天咱们这个百工译馆开馆，没人知道，也没人在意。世人会觉得，放着四书五经不读，去译蛮夷的杂书，是不务正业，是奇技淫巧。”
“可我告诉你们，真正能安身立命、强国富民的，从来不是空谈心性的圣贤书，是这些格物致知的真学问。”
他抬手点了点旁边的火炮模型、船模、农具样。
“造炮要算弹道、算配比，造船要算吃水、算结构，种田要算地力、算水肥，修水利要算流量、算坡度。哪一样离得了算术、离得了格物？”
“以前咱们搞技艺，全靠老工匠口传心授，靠经验摸，摸着石头过河，慢，还容易错，好多技艺传着传着就断了。西洋人这些学问，是人家几百年来一代代攒下来的实证道理。咱们把它译过来、学过来、吃透了，就等于站在人家的肩膀上往前走，能少走几十年的弯路。”
院中众人，不管是教习、匠师还是学员，个个听得眼神发亮。
尤其是从大陆过来的书生和工匠，以前在老家，提西学就是歪门邪道，就是奇技淫巧，被读书人瞧不起。
从来没人跟他们说，这些东西是强国富民的真学问。
林墨顿了顿，语气更重了几分。
“我知道，很多人觉得，咱们有船坚炮利，有粮多兵足，就能在这乱世里站稳脚跟。这话没错，但只对了一半。”
“武力，能保咱们一时的安稳，能打胜仗、守海岛、抢地盘。可长远呢？能打一辈子仗吗？真正能让咱们走得远、站得稳、永远立得住的，是这些真学问，是掌握了真学问的人。”
“只有咱们自己的工匠、自己的学子，人人都懂格物、会算术、通技艺，咱们的造炮、造船、种田、修水利，才能永远比别人强，一代比一代强。”
“武力是盾，护住咱们的家业；学问是根，扎进土里，才能长得高、长得大。两样都有，咱们才能在这乱世里，不仅活下去，还能活得好，走得远。”
一番话，说得众人心中激荡。
尤其是许元，眼眶都微微发红。他钻研西学半辈子，在大陆被人骂成歪门邪道，郁郁不得志。
到了台湾，城主不仅重用他，还把这些学问抬到这么高的位置。
“城主放心！我等定竭尽全力，译好每一本书，教好每一个学员，绝不辜负城主厚望！”
许元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周围的教习、匠师、学员，也纷纷应声，个个心气十足。
译馆的后院，连着百工学院的演武场和算学馆。
开馆仪式结束之后，林墨带着许元，顺道走到百工学院里。
学院里正是午后开课的时辰，朗朗的读书声从各个课堂里传出来，不是四书五经的之乎者也，是朗朗的算术口诀、格物问答。
“勾三股四弦五，直角对边弦最长……”
“水往下流，高差越大，流速越快，冲力越强……”
声音稚嫩，却个个认真。
林墨放轻脚步，走到一间课堂窗外，往里看了一眼。
课堂里坐着二三十个半大孩子，都是从全岛工匠子弟、贫苦少年里挑选出来的聪慧孩子，个个穿着干净的短褐，面前摆着算筹、纸笔，还有小小的水车、杠杆模型。
先生在前面讲着杠杆原理，拿着模型比划，孩子们个个睁大眼睛，听得入神。
看见窗外的林墨，先生连忙要起身行礼，林墨摆摆手，示意他继续讲课，别惊动学生。
他就站在窗外，静静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扬起。
这些孩子，就是台湾的未来。
“城主，”许元在旁边低声道。
“今年新开的格物、算术、航海三科，一共招了一百二十名学员，都是层层选出来的，个个底子好、肯用功。尤其是航海科，好多都是渔民家的孩子，自小识水性、懂海路，学起来特别快。”
“水师那边也说了，等这批学员毕业，正好补进水师当军官、当船匠、当炮术官，比从外面招的人靠谱得多，也合用得多。”
林墨微微点头。
“好。告诉孩子们，好好学。学好了，不管是进工坊当匠师、进水师当军官、进官府管事，都有前途。”
“以后学院还要扩招，还要开更多科目。只要有真本事，在台湾就有饭吃、有地位、有奔头。”
正说着，几个半大孩子下课跑出来，手里拿着自制的小罗盘、小水车，叽叽喳喳地讨论着，看见林墨，也不怕，只是好奇地看着。
其中一个胆子大些的，举着手里的小水车，大声问。
“城主大人！您说，这水车冲力大，能不能用来打铁啊？”
林墨笑了，走过去，接过小水车看了看，做得还挺精致。
“能啊。”他点点头。
“不仅能打铁，还能舂米、磨面、抽水。只要水头够、转速够，用处大着呢。以后你们学了格物，到时候就能造出更大、更有用的水机，帮咱们干活。”
那孩子眼睛亮得像星星：“真的？那我以后要学造大水车！帮村里浇地！”
“好啊。”林墨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以后肯定行。”
孩子们哄笑起来，又叽叽喳喳讨论着跑开了，满是少年人的朝气与鲜活。
看着他们的背影，林墨心中很是感慨。
在大陆，这么大的孩子，要么在家种地，要么给地主放牛，遇上个灾荒，活都活不下去。
就算有幸读书，也只会读圣贤书，考科举，一辈子困在八股里。
而在台湾，他们能学格物、学算术、学航海、学手艺，能凭本事吃饭，凭技术立足。
这才是希望。
“许元，”林墨收回目光，语气郑重。
“译馆这边，速度可以再快一点，但质量不能松。尤其是基础的算术、格物、机械、冶金、水利这些，优先翻译、优先刊印、优先推广。”
“另外，多留意有没有懂医术、懂矿冶、懂造船的西洋人，不管是传教士、商人、工匠，只要愿意留下来的，待遇从优。咱们缺的就是这些有真本事的人。”
“属下明白。”许元一一记下。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进院落，给书架、书本、孩子们的笑脸，都镀上一层暖光。
远处的海港里，商船鸣笛，声声悠远；工坊里，铁锤叮当，节奏沉稳；海岸边，炮台矗立，炮口森然。
整座岛屿，都在一种安稳又蓬勃的节奏里，稳稳向前走。
林墨站在学院门口，望向北方的天际。
他知道，皇太极已经在磨刀霍霍，准备入关劫掠；也知道大明还在党争内斗，自我毁灭；更知道，天下的乱局，只会越来越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