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啊!”
呐喊声骤然从四面八方炸开,伴着锣鼓声、号角声,震得山谷都在颤。
黑夜里,漫山遍野都是火把,星星点点连成火海,也不知道有多少流寇,从两侧山林里猛冲下来,直冲官军大营。
“敌袭!敌袭!”
营地里瞬间炸了锅。
跑了几天几夜,本就人困马乏、神经紧绷,半夜突然遇袭,士兵们当场就懵了。
“稳住!都稳住!”洪承畴披甲拔剑,厉声大喝,声音都劈了叉。
可他的声音在震天的喊杀声里,像石子扔进大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黑夜里不知道敌人多少,也不知道从哪冲来的。
只看见火光乱晃,人影憧憧,杀声震耳。
慌乱的士兵四处乱跑,拿着刀乱砍,黑暗里分不清敌我,自相践踏、自相残杀。
“炸营了!炸营了!”
不知谁撕心裂肺喊了一声,彻底击穿了官军最后的心理防线。
士兵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只想着逃命。
“冲出去!往潼关冲!”
洪承畴眼睛都红了,在亲兵死护下,往营外杀。
他怎么也没想到,李自成居然真敢夜袭,还打得这么准、这么狠。
完全掐准了他兵疲马乏、军心不稳的节点。
山谷两侧,伏兵尽起。
李自成一马当先,挥刀冲杀,身后跟着养精蓄锐的闯军,如猛虎下山,冲进混乱的官军大营,所向披靡。
“洪承畴在那边!别让他跑了!”
刘宗敏嗓门大,带着人从侧面猛插进来,刀光霍霍,挡者披靡。
官军本就乱成一锅粥,哪里挡得住这波猛攻?
一触即溃。
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临死前的哀嚎声,混在一起,鲜血染红了山谷的泥土。
战至后半夜,官军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洪承畴在亲兵拼死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往潼关方向狂奔。
身后丢了满山的军械、粮草、辎重,还有数千死伤的士兵。
一路狂奔,直到天蒙蒙亮,望见潼关城楼,洪承畴才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商洛山的方向,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在抖。
败了。
彻彻底底的惨败。
三万三边精锐,死伤失散了三千多人,粮草军械丢了七成,连他这个总督,都差点没逃出来。
“大人……清点清楚了。”
副将狼狈不堪地跟上来,声音发哑。
“死伤、失散共三千余人,粮草、火器、甲仗丢了七成。还有……还有三门火炮,也丢了。”
洪承畴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沙哑得厉害。
“别说了。写奏折吧,本官自请治罪。”
他打了半辈子仗,从来没败得这么窝囊。
李自成好像……完全摸透了他的进军路线、心思想法。
怎么会这么准?
洪承畴心里疑窦丛生,却怎么也想不通问题出在哪。
兵败的消息,八百里加急,飞速传回京城。
消息传到内阁的时候,温体仁正端着茶盏要喝。
听完禀报,他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官袍上,烫得他一哆嗦,却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洪承畴败了?!”
“是……是的大人,大败。损兵折将数千,军械粮草丢了大半,洪总督退守潼关,已经上奏请罪了。”
温体仁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怎么会?
三万三边精锐啊!居然败给了一群乌合之众的流寇?
他本来等着捷报挽回颜面,结果等来一场大败?
登莱的事已经让他丢了面子,现在剿匪又大败,朝野上下,还不把他笑话死?
他这个首辅,脸往哪搁?
“废物!洪承畴简直是个废物!”
温体仁猛地站起身,来回疾走,袍袖翻飞,脸色铁青。
“三万人马,连个流寇都剿灭不了,枉费朝廷粮饷!”
卢兆龙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喘,小声问。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温体仁猛地停住脚步,厉声打断。
“调兵!从宣大、山西各镇抽调边军,增援陕西!务必把李自成给我剿灭在山里!”
“可大人,宣大那边要防蒙古、防后金啊。把兵调走了,边防空虚,万一后金、蒙古趁机入寇,后果不堪设想啊!”
卢兆龙硬着头皮劝。
“顾不了那么多了!”温体仁烦躁地一挥手。
“先把流寇平了再说!不然流寇坐大,陕西不保,京师都危险!”
他现在顾不上什么边防不边防,先把眼前这个窟窿填上,先保住自己的首辅之位再说。
调兵令很快发了下去。
宣大、山西各路边军,纷纷抽兵南下陕西。各地边防瞬间空虚,防务废弛。
消息传回商洛山,李自成听完探报,哈哈大笑,声震山谷。
“温体仁真是急昏了头!为了打咱们,连边防都不要了?”
田见秀也笑着摇头。
“如今各地防务空虚,正好是咱们的机会。趁他兵力空虚,咱们转战河南、湖广,招兵买马,扩大地盘!”
“没错。”李自成点点头,眼神明亮。
“传令下去,休整三日,立刻转战河南。他调他的兵,咱们扩咱们的地盘、招咱们的兵。看谁耗得过谁。”
经此一战,闯军缴获大批军械粮草,声势大振。各地饥民、小股义军,闻风纷纷来投。
队伍越打越多,地盘越扩越大,震动整个西北。
远在台湾基隆的林墨,收到商洛大胜的密报时,正站在百工译馆的书架前,翻看新译好的《西洋机械图说》。
吴风站在旁边,低声禀报完战况,等着城主示下。
林墨头都没抬,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上的机械插图。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洪承畴败,温体仁乱,大明边防自毁长城,李自成趁势壮大。
这盘棋,每一步都踩在他的节奏上。
乱吧,越乱越好。
旧秩序烂得越彻底,新的时代才越容易生根。
林墨放下书,望向窗外北方的天际,眼神深邃平静。
战场上的刀兵,只能赢一时。
书页里的知识,才能定一世。
他转过身,看向书架上一排排正在陆续译出的西学典籍,目光坚定。
这些才是真正的,能定乾坤的力量。
而乱世的棋局,还在向更深处,徐徐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