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深秋，山东济南府外的官道上，落叶卷着尘土，被风刮得漫天都是。
一队队拖家带口的流民，扶老携幼，踩着枯黄的草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挪。
人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只剩麻木的求生欲。
张老汉挑着一副破担子，一头是铺盖卷，一头是半袋糠，担子绳深深勒进肩膀里，却不敢放慢半步。
担子后面，跟着老伴儿，牵着七岁的小孙子栓柱，儿子张铁柱扛着锄头，扶着年迈的老娘，一家人跌跌撞撞，混在流民潮里，往南挪。
“爹，再往南，还有活路吗？”张铁柱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前阵子听人说，济南府都被鞑子抢过了，再往南，能好吗？”
张老汉咳了两声，吐出一口带灰的浓痰，哑着嗓子道。
“往北？往北更活不成。后金鞑子破关进来了，宣大、山西都抢遍了，杀人放火，男的杀，女的抢，小孩都不放过。官府的兵都去西边打流寇了，没人挡得住鞑子。”
“家里的地都荒了，颗粒无收，税还得交，胥吏天天上门逼。不走，要么饿死，要么被鞑子杀，要么被官府逼死。”
旁边一个同路的流民听见了，有气无力地接话。
“老哥说得对。俺们村，全村都逃光了。听说南边山东半岛那边，有海船，能去海上的岛。岛上有饭吃，有地种，没人逼税，也没鞑子抢。”
“真的假的？”张铁柱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哪有这么好的地方？怕不是骗人的吧？”
“谁骗你干啥。俺表哥前阵子就去了，捎信回来，说岛上真的安稳。就是……是台湾林墨的地盘，不是朝廷的地。”
张老汉沉默了。
林墨的名字，他听过。
海边的人都传，东海有个台湾岛，岛主叫林墨，有船有炮，连郑芝龙都打不过他。
有人说他是海寇，也有人说他是活菩萨，专收留逃难的百姓。
“管他是谁的地。”张老汉咬咬牙。
“只要能让咱一家人活下去，有口饭吃，有地种，就中。”
“走，往南走！去登州那边港口，碰碰运气去！”
一家人咬着牙，跟着人流，继续往南挪。
一路之上，所见所闻，处处都是惨状。
村落在烧，烟柱冲天，那是后金兵劫掠过后留下的余烬；路边倒着冻饿而死的尸首，没人收，野狗在旁边转悠；哭声、喊声、咳嗽声，混在风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栓柱紧紧攥着奶奶的手，小脸冻得通红，怯生生问。
“爷爷，咱们能找到吃饭的地方吗？”
“能，一定能。”张老汉摸着孙子的头，心里却没底。
他活了大半辈子，从万历到崇祯，一年比一年乱。
灾荒、苛税、流寇、鞑子……活路越来越窄。
这次南下，与其说是去寻活路，不如说是赌一把。
赌赢了，一家人活下来。
赌输了，就一家子死在南边，也比留在北边被鞑子杀了强。
走了十几天，风越来越大，带着海的咸腥味。
远远地，能看见灰蒙蒙的海平线了。
路边的流民也越来越多，都往港口方向挤。人人脸上都带着同样的、孤注一掷的神情。
张老汉心里清楚，不止他们一家，成千上万的北方百姓，都在往海边逃。
北边活不下去了，海的那边，是唯一的盼头。
登州下属的龙口港口，往日里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渔港，这些天却热闹得像赶集。
码头上、岸边上，挤满了拖家带口的流民，吵吵嚷嚷，都在打听去台湾的船。
码头边搭着一溜长长的棚子，插着一面不大的旗子，上面写着“移民安置处”五个字。
几个穿着干净短褐的伙计，拿着簿子、毛笔，在桌子后面登记，旁边支着几口大锅，熬着稀粥，热气腾腾的香气飘出去，勾得流民们直咽口水。
张老汉一家人挤到跟前，看着锅里稠乎乎的米粥，肚子里“咕咕”直叫。
“这位老哥，登记下姓名、籍贯、家里几口人。”
桌后的伙计头也不抬，麻利地问。
“登完记，领粥喝，喝完等着安排船。去了台湾，给地种，给种子，头三年免税。只要肯干活，饿不着。”
“真……真给地？”张老汉有点不敢信，“不要钱？”
伙计这才抬头，笑了笑。
“大叔，我们是台湾移民安置司的，奉林城主的令，专门接逃难的乡亲过去。一人两亩地，家口多的还能多领。种子、农具，官府借给你，头三年不交税。”
“那……那鞑子会不会打过去？”张铁柱凑过来问。
“放心。”伙计笑得更稳。
“咱们台湾有自己的水师，有大炮。鞑子打不过来。”
张老汉一家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
“登记！我们登记！”
“好嘞。”伙计低头落笔，“姓名？几口人？”
“张守根，家里五口人。老伴，儿子，儿媳，孙子，还有老娘。”
“行，写上了。那边领粥，喝完了旁边棚子歇着，等凑够一船人就开船。放心，每天都有船发，等不了多久。”
张老汉一家人端着热粥，蹲在棚子边喝。
小米粥稠乎乎的，还带着点咸菜丝，喝到肚子里，暖烘烘的。
栓柱喝得狼吞虎咽，烫得直吸溜，还不忘说。
“爷爷，好喝。”
张老汉喝着粥，看着棚子外源源不断的流民，看着伙计们忙而不乱地登记、分粥、安排临时住处，心里渐渐踏实下来。
他走南闯北半辈子，见过官府的差役，见过乡绅的家丁，都不是这个样子。
这些人，说话和气，做事麻利，不打人，不骂人，还给饭吃。
不像官府，张口就是税，闭口就是役。
“他爹，你说……这林城主，真的是海寇？”老伴儿小声问。
张老汉摇摇头。
“管他是不是海寇。能给老百姓饭吃，给地种，不欺负人，就是好人。”
这边码头接引点忙而不乱，几十里之外的登州府城里，移民安置司的总衙署里，吴风正站在一幅沿海流民分布图前，听着手下的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