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事，这半个月，从宣大、山西、山东内地逃过来的流民越来越多，比上个月多了三成还多。北边后金抢得凶，灾情又重，活不下去的人都往南边跑。”
“龙口、莱州、登州三处接引点，都快挤满了。咱们的船，是不是再加开几班？”
吴风手指轻轻点着地图，从登州到高雄的航线，用红笔描得清清楚楚。
郑家水师封锁了福建沿海，却封不住山东这边的港口。
登莱现在跟台湾一条心，港口畅行无阻，正好成了接引北方流民的口子。
“加。”吴风毫不犹豫。
“告诉船坞，临时抽调五艘运输船，专门跑这条线。人多，就多跑几趟。”
“城主说了，乱世之中，人就是最大的本钱。多来一个人，就多一份劳动力，多一份家底。不管是种地、做工、当兵，都是好的。”
“还有，告诉南边高雄、台南的垦荒署，提前做好准备。人一到，立刻安置，分地、发种子、发农具，盖临时棚屋，不能让新来的百姓没地方住、没地种。”
“属下明白。”手下应着，又问。
“吴主事，这么多人涌过来，粮食会不会紧？要不要先从粮库调一批过去预备着？”
“不用。”吴风摆摆手。
“今年秋粮大丰收，常平仓满着呐，够吃。而且城主说了，咱们现在粮食足，就是要人。人来得越多越好，越多荒地开垦得越快，工坊、船坞、火器院就越有底气。”
他走到窗边，望着港口方向，密密麻麻的流民，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换做以前，这么多流民，是麻烦，是负担。
可现在，在吴风眼里，这都是宝贝。
“传令下去，各接引点务必维持好秩序，粥管够，别让老人孩子冻着饿着。告诉大伙，到了台湾，有饭吃，有地种，安稳过日子。”
“咱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北边越乱，咱们岛上越安稳。”
手下应声下去安排。
吴风望着窗外的人海，心里暗暗佩服林墨的远见。
早在半年前，城主就说过，北边迟早会大乱，流民会越来越多。
让他提前把移民安置司搭起来，把垦荒区准备好，就等这股流民潮。
现在果然应验了。
北方越乱，台湾越旺。
这天下的流民，就是台湾的底气。
张老汉一家，在码头等了两天，就坐上了去台湾的船。
船很大，装了几百号人，都是拖家带口的流民。
船开的时候，很多人扶着船舷，望着北边的陆地，有的哭，有的叹气，也有的，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半辈子的苦都吐了出去。
船行了两天一夜。
张老汉一家人晕船晕得七荤八素，可还是死死攥着彼此的手，生怕散了。
直到有人喊。
“到了！台湾到了！”
一家人扶着船舷，眯着眼往岸边看。
天很蓝，海很清，码头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商船，有战船，远处的炮台上，炮口对着海，看着就安稳。
岸上，早就有伙计等着，拿着小旗子，招呼下船的人。
“乡亲们，这边来！先登记，然后坐牛车去垦区！地都给你们分好了，种子农具都备着呐！”
声音洪亮，听得人心里踏实。
下了船，踩着坚实的土地，张老汉还有点恍惚。
真的……到了？
没有鞑子，没有胥吏，没有兵荒马乱的喊杀声。
风里带着海的味道，还有稻田的清香。
“老哥，这边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走过来，笑着指引。
“你们是第五批的，去南垦区。那边地都整好了，一户一户分好了，先住临时土坯房，等自己房子盖起来就好。”
张老汉一家人跟着牛车，往南走。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荒地，已经被犁过了，平平整整的，一眼望不到头。
“这……这么多地？”张铁柱看得眼睛都直了。
“都是给我们种的？”
“哪能啊。”管事笑了。
“这只是南垦区的一小块。你们来了，慢慢开，慢慢种。地有的是，只要肯出力，种多少有多少。头三年免税，交了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
牛车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到分地的地方。
果然，一块块地都量好了，插着小木牌，写着编号。
“张守根，五口人，十亩地。”
管事拿着簿子核对完，指着面前一块平整的地。
“这块就是你们的。旁边那间土坯房，先住着。种子、锄头、犁，都在屋里放着。不够用，去垦区公所领，先欠着，收了粮再还。”
张老汉走到地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松散散、黑油油的，肥得很。
他种了一辈子地，一搭手就知道，这是好地。
“爹……这……这真是咱们的地了？”张铁柱声音都有点发颤。
“是咱们的。”张老汉声音也哑了，眼眶发热。
在老家，他们全家辛辛苦苦种了一辈子地，加起来不到两亩薄田，还都是地主的。年年交租交税，到头来落个家破人亡。
到了台湾，一大家子，十亩地？
还是肥地？
“爷爷，我们有地了？”
栓柱拉着爷爷的衣角，怯生生问。
“有了！咱有地了！”张老汉一把把孙子抱起来，声音都抖了。
老伴儿站在旁边，抹着眼泪，嘴里念叨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开荒、种地、盖房子。
一家人早出晚归，浑身是泥，可个个脸上都带着笑。
地是自己的，粮是自己的，没人抢，没人逼税。
日子有奔头。
不光他们一家。
整个南垦区，成千上万的移民，都在开荒种地。
人多力量大。
短短一个多月，大片大片的荒地，就变成了整整齐齐的良田。
村落也起来了，一排排土坯房，整整齐齐。村边开了水渠，引了河水灌田。
有铁匠铺，有杂货铺，有磨房。
每天天不亮，田里就都是人。
傍晚时分，村子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谁能想到，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遍野、没人烟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