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翻倍？会不会太急了？江南虽说富庶，可这些年小灾小荒也没断过，再加倍的话，百姓怕是扛不住啊。万一闹出事来……”
“闹什么闹？一群刁民，还能反了不成？”
温体仁冷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
“流寇都在北方，江南安稳了多少年，哪有那个胆子？不过是些乡野愚民，喊几句苦，吓唬吓唬就散了。”
“现在是剿寇御虏的紧要关头，家国大事，还能由着他们刁民不肯出钱？告诉江南各府，敢有聚众抗税的，一律按谋逆论处。”
温体仁不是没想过加税的风险。
可他有的选吗？
登莱丢了，孙元化投了台湾，北疆海上门户洞开，他已经丢了好大脸面。
阿济格破关劫掠，边军惨败，朝野非议不少。
现在全指着尽快剿平李自成，拿一场大胜仗稳住首辅的位置。
江南富庶，挤一挤，总能挤出来。
一群泥腿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李待问见首辅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劝，只能躬身领命下去拟票。
等户部尚书走后，温体仁走到窗边，望着灰蒙蒙的紫禁城角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觉得自己是在剜肉补疮，可眼下，也只有这剂药能救急。
他却不知道，这一刀砍下去，不是剜肉，是往滚油锅里浇水，只会炸得更凶、更高。
政令传得比风快，不到一个月，江南各府县就炸开了锅。
松江府嘉定县，乡下的田埂上，寒风卷着枯叶打旋，刮得人脸生疼。
王阿贵蹲在自家田埂边，手里攥着里长刚扔下的税单，手指头抖得厉害。
税单上的字他认不全，可数字认得清清楚楚——银子三两二钱，粮两石。
“里长哥，你……你没弄错吧？”
他仰着头，嗓子干得发哑。
“往年不才七钱银子、五斗粮吗？这……这翻了两倍还拐弯啊！”
里长把税单往怀里一塞，撇着嘴，满脸不耐。
“跟我说有啥用？这是县里下来的公文。首辅大人在京城下令，加征剿饷、练饷、辽饷，三饷齐征，要剿流寇、防鞑子。家国大事，咱们老百姓出点血怎么了？”
“可我们哪有这么多啊！”
王阿贵脸都黄了，指着自家那五亩薄田。
“今年夏天旱了小一个月，稻子本来就减产。交了税，我们一家五口吃什么？老娘还卧病在床要抓药呢！”
“少跟我哭穷。”里长不耐烦地挥挥手。
“家家都难，又不是你一家。县里说了，半月之内交齐。交不齐的，拿田抵。再敢抗税，抓去县里坐牢！”
说完，里长转身就走，挨家挨户接着催，留下王阿贵蹲在田埂上，望着自家那五亩薄田，心里凉透了。
一家五口，老娘病，儿子小，全靠这五亩地活命。往年交完税，还能混个半饱。
今年税翻了倍，把全家卖了也凑不齐啊。
“他爹，咋办啊？”老婆抱着小儿子走过来，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里长刚才说，隔壁村张老憨家交不上，儿子被抓走了，田也充公了。”
王阿贵咬着牙，腮帮子绷得紧紧的，半晌憋出一句。
“不知道。”
他种了一辈子地，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从来没欠过税。
可如今这天，怎么就活不下去了呢？
遭难的远不止农户。
县城里，城南街李记布庄的门板半掩着。
李掌柜趴在柜台上，拨了半天算盘，最后“啪”地把算盘一推，长叹一声。
“掌柜的，算完了？”小伙计哭丧着脸问。
“算完了。”李掌柜苦笑。
“这税加的，门面税、商税、再加剿饷捐，翻了一倍还拐弯。本来生意就淡，这么一搞，还赚个屁钱。照这么下去，撑不到过年就得关门。”
街面上冷冷清清，往日热闹的街市，如今行人稀少，店铺关了一半。
茶馆里零星坐着几个茶客，也没心思听书，全在唉声叹气聊税。
“听说了吗？周乡绅家按田亩加派，一次就要交几百两。”
“人家有的是钱，怕啥。咱们老百姓才叫惨，卖儿卖女都交不上税。”
“凭啥啊？北边打仗，凭啥让咱们出钱？流寇没来，鞑子也没来，凭啥收咱们练饷辽饷？”
“嘘！小点声！不要命了？敢说朝廷不是？”
“怕啥？这日子，没法过了！”
怨声像水，顺着大街小巷、乡里村间，到处流。
更气人的是，朝廷说翻倍，地方官为了讨好上官、中饱私囊，还要再加两成；乡绅大户更是想方设法，把自己该交的税，也偷偷摊到普通百姓头上。
层层盘剥下来，落到老百姓头上的，哪里是翻倍，简直是往死里逼。
活不下去的人越来越多。
逃荒的、抗税的、躲债的，越来越多。
安稳了多少年的江南水乡，如今也像烧开了的水，慢慢冒泡、升温，就差最后一把火。
江南的动静，通过往来商船、潜伏密探，一字不落地传回了台湾。
观海楼上，吴风站在林墨身边，把苏州、松江、嘉定各地的民怨、民变苗头，一五一十禀报。
“温体仁这是饮鸩止渴。”
林墨听完，手指轻轻敲着栏杆，望着灰蒙蒙的海面，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他以为江南是软柿子，想怎么捏就怎么捏。却不知道，兔子急了也咬人。”
“城主，那咱们……要不要添一把火？”吴风试探着问。
林墨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当然要。这么好的机会，不添一把柴，太可惜了。”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起来。
“传令下去，江南各地的暗线，还有往来的海商、脚夫，全都动起来。不用别的，就传一句话——官逼民反，绅吸民血。”
“告诉老百姓，不是他们交不起税，是官老爷贪、乡绅吸，层层盘剥，才把人逼上绝路。告诉他们，凭什么北边打仗，让老百姓买单？凭什么士绅良田千亩不交税，全让泥腿子扛？”
“再把北方流寇的说法散出去——活不下去，就找乡绅要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