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张老汉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路过村口的告示牌。
上面贴着新告示，写着垦区要修新路，建义学，小孩免费读书。
旁边几个乡亲正围着看，啧啧称奇。
“你说咱们这，真的是海寇的地盘？”有人小声问。
“拉倒吧。哪有这么好的海寇？”另一个接话。
“我活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安稳的地方。有饭吃，有地种，孩子还能读书。这叫乱世桃花源还差不多。”
张老汉听着，心里也赞同。
可不是嘛。
北边老家，天天打仗，天天死人，苛捐杂税压得人活不下去。
岛上呢，安稳，太平，有奔头。
像做梦一样。
这一波流民潮，前前后后持续了一个多月。
据移民安置司最后统计，短短一个多月，全岛新增移民，足足近十万人。
新开垦的荒地，整整二十万亩。
南部高雄周边，原本大片的荒野之地，如今都变成了连片的良田、村落、工坊。
这天，吴风带着垦区的账册，来基隆城主府回禀。
“城主，都核算完了。新增人口九万七千余人，大半都是青壮劳动力，也有不少手艺人、铁匠、木匠、织匠、船匠，都有。”
“新开垦荒地二十一万三千亩，都种上了冬小麦和杂粮。照这个势头，明年秋粮，还能再涨一大截。”
林墨翻着账册，微微点头。
“十万人……二十万亩……”他轻声重复了一句，目光望向窗外。
这只是开始。
北边越乱，来的人就会越多。
现在只是宣大、山东的流民。等以后中原更乱，陕西、河南、湖广的流民，都会往南边涌。
台湾的人口，会越来越多，地盘会越来越大，底子会越来越厚。
“各垦区的安置都还妥当吗？有没有人闹事？”林墨问。
“都妥当。”吴风连忙道。
“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子住，谁还闹事啊。老百姓都实在，知道咱们待他们好，都安心干活呢。不少人还说，从来没过上这么安稳的日子。”
“还有，这次过来的手艺人不少，各工坊、船坞、火器院，都抢着要人。有了这些人手，各产业都能再快一步。”
林墨合上账册，点点头：“好。”
“告诉各州县，移民安置不能松。以后还会有更多人过来，接引点、垦区、常平仓，都得提前准备好。宁可备而不用，不能用而不备。”
“还有，新来的百姓，别逼他们，也别催他们。先安稳下来，种好地，过好日子。人心稳了，一切都稳。”
“属下明白。”
吴风退下之后，林墨走到窗边。
深秋的阳光洒下来，暖洋洋的。
远处的田野里，稻谷金黄，丰收在望。
港口里，船来船往，商贸繁忙。
工坊里，铁锤叮当，日夜赶工。
学堂里，书声琅琅。
炮台边，士卒操练，口号震天。
全岛上下，欣欣向荣，蒸蒸日上。
跟北方的烽火连天、民不聊生、处处残破，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天下越乱，台湾越稳。
战火越烈，来投奔的人越多。
林墨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大明这座大厦，还在继续崩塌。
党争，流寇，外敌，天灾……
一重接一重的打击，会把越来越多的人，推向这座东海之上的世外桃源。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好这座岛，接住这些人，稳住这片基业。
等风足够大，浪足够高，大厦彻底倾颓的那一天。
他就会带着这十万人、百万人，带着满仓的粮食、锋利的枪炮、坚固的战船，踏浪西来。
收拾旧山河，开创新乾坤。
风从海上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动他的衣袍，也吹动了满桌的账册。
账册上的数字，还在不断增长。
人口，土地，粮食，军械，船只……
所有的一切，都在默默积蓄力量。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崇祯六年，深秋。
京城的风裹着呛人的煤烟味儿，顺着门缝往内阁值房里钻。
炭火盆烧得通红，噼啪作响，可温体仁站在堆满奏折的桌案前，却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凉。
桌上的急报堆得快赶上人高。最上面摊着两份要命的文书：一份是宣大总督的塘报，说阿济格退兵之后，沿边城池残破、兵民死伤惨重，急请饷银、修城银、抚恤银，张口就是几十万两，慢一点就要出乱子；另一份是洪承畴从河南发来的催粮催饷折，李自成转战湖广河南，声势日盛，兵马越打越多，再不增兵增饷，堵不住流寇势头。
下面还压着户部的哭穷折子，字里行间都透着两个字：没钱。
国库见底，粮库空虚，连百官俸禄都欠了三个月，再拿不出钱，连京官都要闹起来了。
“大人，户部李大人到了。”贴身小吏轻手轻脚进来禀报。
“让他进来。”温体仁沉声道，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烦躁。
户部尚书李待问一脸菜色，弓着腰挪进来，还没等行礼，先叹了口气。
“首辅大人，您催得急，可户部实在是……实在拿不出来了。内帑都空了，皇后娘娘都把首饰捐出来了，还是杯水车薪。”
温体仁抬眼瞥他一眼，目光锐利。
“空？总不能空着国库，看着流寇坐大，看着鞑子再入关？洪承畴那边等着饷银打仗，宣大那边等着钱修城，哪一样能等？”
“可……可钱从哪来啊。”李待问苦着脸。
“北方各州县都被鞑子抢遍了，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税根本收不上来。陕西、河南又闹流寇，田都荒了，更是收不上来。总不能……总不能从老百姓骨头里榨油吧？”
“不榨，哪来的钱？”
温体仁不耐烦地打断他，一甩袍袖。
“北方都烂成那样了，当然收不上来。可江南呢？江南鱼米之乡，没遭兵灾，没遇大旱，富得流油。之前赋税一直偏轻，也该让他们多出出血了。”
“传我指令。”温体仁语气斩钉截铁。
“江南各省，赋税翻倍征收。士绅之家按田亩加派，富商大贾另行认捐。抗税不缴者，以通寇论处；隐匿田产的士绅，抄家充公。”
“这……”李待问吓了一跳，额头都冒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