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学日夜兼程，半个月后回到京城，立刻去了徐光启府上，把台湾所见所闻、还有林墨的承诺，原原本本禀报了一遍。
徐光启拿着样品燧发枪，翻来覆去地看，又亲自到院子里试射了一枪，一百五十步外，木板应声洞穿，准头、威力、射速，都比京营的鸟铳强出数倍。
“好！好啊！”徐光启激动得手都抖了。
“有此利器，何愁鞑子不灭！”
他一刻都没耽误，连夜草拟奏折，第二天一早，奉天殿早朝，便捧着奏疏出班启奏。
“陛下，臣有本奏。”
崇祯坐在龙椅上，一脸疲惫，眼下泛着青黑。
近来辽东军报不断，陕西流寇又起，天天都是坏消息，他早就焦头烂额了。
“徐爱卿请讲。”
“陛下，辽东战事吃紧，京营火器老旧，不堪使用，屡战屡败。臣近日派人远赴东南，查探到台湾海防游击林墨，所造新式燧发枪，射程远、射速快、威力大，远胜旧式鸟铳，且可风雨天使用，哑火率极低。”
徐光启捧着奏折，声音洪亮。
“林墨深明大义，愿以成本价，每年多供应朝廷一百支新式燧发枪，助京营改良火器、抵御后金。臣以为，可顺势开放松江府为台湾通商口岸，设市舶分司，专管两岸贸易。一来可充盈市舶司赋税，二来可借台岛火器补强京营战力。”
“以商养兵，以炮御虏，利国利民，一举两得。”
话音刚落，奉天殿上“轰”地一下，炸了锅。
“不可！臣以为万万不可！”
兵科给事中艾孟祥立刻跳出来，素来以清流自命的他，脸涨得通红。
“陛下，林墨本是海寇出身，盘踞海岛、私设重兵、形同割据！如今朝廷若与其通商、采购其火器，形同通寇！”
“堂堂天朝上国，岂能与海寇交易？传将出去，国体何在？威严何在？”
“臣以为，当下应严旨切责郑芝龙，令其速速剿灭海寇、收复台湾，以正国法！岂能反过来与之通商，助长贼势？”
“艾御史此言差矣！”
工部主事刘元立刻站出来反驳，他是徐光启的门生。
“如今后金铁骑虎视眈眈，辽东年年用兵，将士们拿着老旧鸟铳，不堪一击，死伤惨重！有现成的精良火器不用，非要死撑着面子讲排场，难道要等鞑子打进山海关，才知道火器的重要？”
“林墨早已接受朝廷招安，官拜海防游击，是正经朝廷命官，怎么能一口一个海寇叫着？”
“能多出百支火枪增强京营战力，还能增加赋税，何乐而不为？死要面子活受罪，那是迂腐误国！”
“你——你这是通寇言论！你收了林墨多少好处？”
艾孟祥气得指着刘元鼻子骂。
“你才是误国！你行你上辽东去打鞑子啊！”
两边各站出来一帮官员，你一言我一语，吵得面红耳赤，吐沫星子横飞。
崇祯坐在上面，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犹豫不决。
他当然想要火器。
回忆起辽东的败报像雪片似的飞来，再想到京营火器有多烂，他心里一清二楚。要是真有这么厉害的燧发枪，多少能缓解点辽东压力。
可他又怕林墨势力太大。
本来林墨就割据台湾，兵强马壮，要是再开了海禁，财源滚滚，势力越来越大，以后尾大不掉，岂不是养虎为患？
首辅温体仁一直站在班首，眯着眼没说话，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
支持徐光启吧，怕林墨坐大，以后不好控制；反对吧，辽东确实吃紧，皇上心里也想要火器，得罪了徐光启也不好。
最好的办法，就是和稀泥，先试试，行就继续，不行就停。
两边都不得罪，还能把主动权握在手里。
“陛下，”温体仁缓缓出列，声音不高不低。
“老臣以为，徐大人所言，有其道理。辽东战事为先，火器确实是急需。艾御史所言，也是老成谋国之言，名分法度，确实不能轻废。”
他顿了顿，慢悠悠说出自己的主意。
“依老臣看，不如先试行看看。就让徐大人负责，先采购一百支火器，送京营试用，看看效果如何。”
“通商的事，也先小范围来，就设松江一个市舶分司，只管通商收税，严查违禁物品，不许私运甲胄、军械。”
“要是效果好，对朝廷有利，咱们再慢慢扩大。要是有什么不妥，立刻停了就是。”
“既不误战事，也不失法度，两全其美。”
崇祯听着，连连点头。
温体仁这话，正好说到他心坎里了。
先试试水，好就继续，不好就停，进退都有余地。
“准奏。”崇祯开口，声音带着疲惫。
“就按温爱卿所言。着徐光启督办火器采购、试用事宜。设松江府市舶分司，专管台湾通商事务，严禁违禁货物交易。令福建布政司、郑芝龙，不得阻挠台商正常往来。此事先试行半年，半年之后，再议后续。”
“臣遵旨。”
徐光启躬身领命，暗暗松了口气。
虽然没完全开放海禁，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有了这一百支枪，京营总能多几分战力。
艾孟祥张了张嘴，见皇上已经定了，也只能悻悻地闭上嘴。
早朝散后，官员们三三两两议论着走出奉天殿。
有人觉得徐光启做得对，有人觉得朝廷这是纵容海寇，各有各的说法。
但谁都知道，从这天起，台湾林墨的名字，算是正式走进了大明朝堂的视野。
朝堂上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没几天就传到了福建安平郑府。
郑芝龙刚送走澳门来的葡萄牙工匠，正跟工头交代炮坊扩建的事，管家就拿着京城密报，跌跌撞撞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京城……京城出事了！”
郑芝龙皱着眉接过密报，低头扫了几行，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啪！”
他手里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四溅，热茶泼了一地。
“徐光启这个老匹夫！”
郑芝龙胸口剧烈起伏，声音里压着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