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站在码头高处,望着江南船队渐渐远去的帆影,嘴角微微勾起。
江南航线一通,等于打开了通往大明腹地的财路。
江南的丝绸、书籍、工匠、人才,以后就能源源不断流入台湾。
而且他很清楚,江南的士大夫们,素来嘴上鄙夷“海寇”,身体比谁都诚实。
台货早就风靡江南权贵圈,只是以前渠道少、价钱高。
如今航线一通,货量一大,只会更受欢迎。
这,只是个开始。
沈敬亭的船队里,还藏着一个特殊的客人。
此人叫孙茂学,四十多岁,布衣打扮,看着像个普通的账房先生,实则是内阁大学士、礼部侍郎徐光启的贴身幕僚。
徐光启一辈子钻研西学、痴迷火器,心心念念想改良大明军械,强化京营战力,抵御后金。
可朝廷党争不断、国库空虚,工匠懈怠,造出来的鸟铳粗制滥造,炸膛、哑火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堪大用。
在得知长山岛上的荣力夫等人是林墨的之后,顿时对他感兴趣起来,毕竟林墨造的新式燧发枪犀利无比,打得后金水师抬不起头,比西洋人造的还好用。
徐光启当时就动了心,可朝堂之上党争复杂,言官动不动就扣“通寇”的帽子,他不敢明着来,便特意派孙茂学假扮商人,跟着江南船队潜入台湾,实地查探火器虚实,再相机洽谈合作。
孙茂学跟着沈敬亭,在台湾悄悄转了三天。
他懂些军械,特意去港口看了台湾水师的战船,看了船舷上一排排整齐的火炮,炮管匀净、形制规整,比京营的红夷大炮看着还精神。
他又去火器总院外的茶馆坐了半天,听着里面叮叮当当的锻造声,看着进进出出的工匠个个精神饱满、步履从容,不像是被逼干活的苦役,心里早已惊涛骇浪。
光看这工坊的气象,就知道台湾火器绝非浪得虚名。
“沈掌柜,有件事,还得劳烦你牵个线。”
这天晚上,孙茂学找到沈敬亭,压低声音。
“我想见林城主,有要事相商。事关机密,关乎朝廷。”
沈敬亭愣了一下,看他神色郑重,不像是说笑,也没多问,辗转托人递了话。
当天夜里,孙茂学被悄悄请进了城主府书房。
书房不大,灯火通明,三面书架摆满了书,墙上挂着东南海图,林墨一身常服,坐在案前,见他进来,抬了抬眼。
“孙先生是徐阁老的人?”
孙茂学心里一凛,连忙躬身。
“林守备慧眼。在下孙茂学,奉徐阁老之命,秘密前来。有徐阁老亲笔信在此。”
他从怀里掏出封用火漆封好的信,双手递过去。
林墨拆开信,借着灯光慢慢看。
徐光启的字刚劲方正,字里行间都是忧国忧民,先说久仰林墨守海抗金之功,再说京营火器老旧、辽东战事吃紧,想请林墨资助一些新式火器,再派几名工匠赴京,帮京营改良军械。
作为交换,他会在朝中斡旋,奏请崇祯开放部分海禁,允许台湾商船自由停靠南北各港,还能帮台湾争取更高的职衔名分,让台湾名正言顺。
林墨放下信,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徐光启是个实干派,也是少有的真心想强国的官员。
跟他合作,好处不少——能打通朝堂渠道,能让台湾通商合法化,还能借他的手制衡郑芝龙。
但技术底线,绝对不能破。
“孙先生,”
林墨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徐阁老忧国忧民,林某佩服。都是汉人,抵御外侮,分内之事。”
“但有一条,火器图纸、核心造枪工艺,不能给,也不能派核心工匠赴京。”
“这不是林某藏私,是乱世之中,技术就是保命的根本。今天给了朝廷,明天就能落到郑芝龙手里,甚至落到后金手里。到时候,遭殃的还是百姓,吃亏的还是我们自己。”
孙茂学心里一沉,刚要开口辩解,林墨又接着说。
“不过,火器可以卖。每年,我按成本价,供应朝廷一百支二代燧发枪,附带火药、铅弹。”
“工匠不能派去京城,但京营可以派人来台湾学,学基础的使用、维护、普通锻造可以,但核心工艺不行。”
他顿了顿,说出自己的条件。
“我的条件也简单。第一,朝廷允许台湾商船自由停靠南北各港口,地方官府不得歧视刁难,不得随意扣船加税,按普通商税征收即可。”
“第二,朝廷不得干涉台湾内部事务,不得安插官员,不得抽调岛上兵马。”
“第三,开放海禁的事,徐阁老尽力推进。能成最好,不成也没关系,这一百支枪,我照样供应。就当林某,为抗金尽一份力。”
孙茂学彻底愣住了。
他来之前,做了最坏的打算——林墨狮子大开口,或者直接拒绝。
毕竟人家占着岛,有兵有炮,根本没必要搭理朝廷。
结果林墨不仅答应了,条件还这么宽松?
就这么点要求?简直跟白送差不多!
“林守备深明大义!在下……在下替徐阁老,替辽东将士,谢过林守备!”
孙茂学激动得站起身,连连拱手。
“守备放心,这几件事,包在我和徐阁老身上!回京之后,徐阁老必定全力斡旋,绝不让守备失望!”
他本来以为此行难于登天,没想到这么顺利就达成了。
林墨笑了笑,抬手示意他坐下。
“孙先生不必客气。林某是汉人,守土抗金,天经地义。这些火器,是用来打鞑子的,不是用来跟自己人内斗的。只要朝廷不找台湾的麻烦,不拖后腿,这点东西,算不了什么。”
当夜,两人又详谈了许久,说了火器的参数、交付的时间、运输的路线。
第二天一早,孙茂学带着两支样品燧发枪,还有林墨的承诺,藏在船舱夹层里,跟着沈敬亭的船队,匆匆北上回京。
林墨站在码头上,看着船队远去,神色平静。
一百支二代枪,对台湾来说不算什么,甚至算不上什么代价。
可换来的,是江南通商的合法化空间,是朝堂上的一个盟友,是对抗郑芝龙的另一股力量。
这笔账,怎么算都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