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崇祯六年二月，辽海的坚冰终于熬不住春风，顺着浪头一块块崩裂、消融，浑浊的冰排顺着海流漂荡，撞在礁石上咔嚓作响。
海面重新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气，风一吹，能直接扎进骨头缝里。
盖州城外的水师大营，却早已是人喊马嘶，旌旗蔽日。
佟养性披着玄色大毛裘，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底下密密麻麻的战船和士兵，脸色阴沉沉的，眼底却憋着一股火。
冬天那几场败仗，打得他颜面尽失，皇太极的圣旨一封比一封严厉，骂他“损兵折将、徒费粮饷”，勒令他开春冰解之后，务必拿下长山、皮二岛，否则提头来见。
为了这一战，皇太极给他调来了两旗汉军，还逼着朝鲜派来了全部水师——五百多艘板屋船，由朝鲜水师都元帅金元益亲自带队，载着两万多汉八旗混合兵力，号称五万大军，势在必得。
“都元帅，咱们这兵力，拿下皮岛，不成问题吧？”
佟养性侧过头，看向旁边的金元益，语气带着几分施压。
金元益穿着朝鲜官服，脸上堆着客气的笑，心里却直打鼓。
他们朝鲜本来就被后金打得够呛，这次被逼着派出全部水师，说是协同作战，实则就是当炮灰。真打下来，死的都是朝鲜兵，好处全是后金的。
“贝勒说笑了。”金元益拱拱手，语气敷衍。
“大明皮岛守军也就几千人，咱们两百多艘战船，几万大军，踏也踏平了。只是……皮岛火器厉害，冬天咱们吃过大亏，还得谨慎点才是。”
“谨慎什么？”佟养性一挥手，满不在乎。
“冬天是冰面不好走，中了他们的埋伏。如今冰化了，咱们船多人多，直接堆上去，用人堆也堆下来了。”
“传令下去！先锋船队先上，载步兵抢滩！主力船队跟进，一举登岛！”
“拿下皮岛，人人有赏！退后者，斩！”
他说得豪气干云，心里也确实这么想的。
冬天吃瘪，是因为冰面地形不利，骑兵施展不开，还中了地雷。
现在水战，两百多艘船压过去，明军那点人那点炮，怎么挡？
他就不信，林墨的火器再厉害，还能挡住几万人的冲锋？
号角“呜呜”地吹起来，响彻海面。
先锋船队，五十艘朝鲜板屋船，载着三千汉八旗混合步兵，扬帆起航，朝着皮岛方向压过去。
后面，主力船队黑压压一片，跟着推进，遮天蔽日。
佟养性站在旗舰上，望着皮岛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狠笑。
林墨，荣力夫，黄龙……
今天，就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大军压境！
皮岛之上，总兵黄龙早就站在了北岸的敌楼上。
他穿着厚重的铁甲，手里举着千里镜，望着远处黑压压压过来的敌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将军，敌船过来了！先锋大概五十艘，后面跟着大部队，看样子是要强攻！”
旁边的副将低声禀报，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毕竟，敌军看着太多了，黑压压一片，跟潮水似的，换谁看了都发怵。
“慌什么。”黄龙放下千里镜，啐了一口。
“荣将军早就料到了，冰一化，佟养性肯定来。都按预案来。传令下去，各炮台准备，火枪队各就各位。放先锋船进来，靠近岸了再动手。记住，先炸船，再打人。”
“是！”
传令兵立刻下去传令。
皮岛北岸的海面上，早就布下了链式水雷。
都是荣力夫特意派人送过来的新式水雷，用铁链串着，沉在水下，连着岸边的引信。
就等敌船进来，一拉就炸。
岸防炮都推上了炮位，炮口对着海面。
五百支三代线膛枪，早就配给了岛上的精锐火枪队，三排列阵，躲在滩头工事后面，等着敌人登岸。
黄龙心里有数。
冬天冰面伏击，就打得佟养性找不到北。
现在冰化了，有水雷，有三代枪，有岸防炮，只会比冬天打得更痛快。
“佟养性啊佟养性，你是真不长记性。”黄龙冷笑一声。
“今天就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先锋船队越驶越近。
五十艘朝鲜板屋船，密密麻麻，朝着北岸滩头冲过来。
船上的步兵举着刀盾，披着重甲，嗷嗷叫着，就等船靠岸跳上去厮杀。
站在船头的汉军牛录额真，挥着刀大喊。
“冲！第一个登岛的，赏银十两！升三级！”
他心里美滋滋的。
这么多船这么多人，明军那点守军，肯定一冲就垮。
功劳就在眼前啊。
船越靠越近，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眼看就要到滩头了，岸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牛录额真还以为明军吓傻了，哈哈大笑。
“明军都吓跑了！冲啊！”
就在这时，岸上猛地一声大吼：“拉！”
“轰——轰——！！”
一连串的巨响，从水下炸开。
链式水雷被接连引爆，水面瞬间炸开一朵朵巨大的水花，火光冲天，水柱腾起几丈高。
最前面的十几艘朝鲜板屋船，当场就被炸了个正着。
木质船身哪里扛得住炸药的威力，船底直接被炸穿，船板炸得粉碎，木屑、碎木、人体残肢满天飞。
船上的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连叫都叫不出来，就跟着船一起沉下去。
有的船被炸断了桅杆，歪歪扭扭往一边倒，船上的士兵跟下饺子似的往海里掉。
“啊——救命！”
“水太冷了！拉我一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二月的海水，刚化冰，冷得刺骨。
士兵掉进去，穿着厚重的铠甲，扑腾几下就冻僵了，直往下沉。
没一会儿，海面上就飘满了尸体，还有碎木板、破船帆，海水都染成了暗红。
后面的船见状，都吓傻了，想停，可惯性大，又是顺风顺水，根本停不住，还在往前冲。
“轰！轰！”
又有几艘船撞进水雷区，接连爆炸。
先锋船队瞬间乱了套，沉的沉，伤的伤，士兵拼命往水里跳，往岸上游，往回游，乱成一锅粥。
“别乱！冲上去！抢滩！”
牛录额真在一艘没被炸的船上，挥着刀嘶吼。
“冲上去！上岸就好了！”
剩下的十几艘船，硬着头皮往岸边冲，有的船底已经漏水了，也硬着头皮往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