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有七八艘船沖到了灘頭，船板一搭，士兵們吶喊著往下跳，往岸上沖。
僥幸沖上岸的，大概有五六百人，個個披著重甲，舉著刀盾，踩著淺水，往灘頭工事沖。
“就這點人？”黃龍在敵樓上冷笑一聲。
“火槍隊！準備！”
工事後面，五百支三代線膛槍，齊刷刷探出槍口。
“放！”
“砰砰砰砰——！”
三排輪射，槍聲連成一片，密集得像炒豆子。
一百五十步的距離，正好是三代線膛槍的最佳射程。
沖在最前面的後金兵，不少為了防火槍身上披著三層甲，本以為能擋一陣子，結果子彈直接穿透鎧甲，鑽進身體，血花四濺。
沖在最前面的牛錄額真，胸口連中兩彈，身子猛地一仰，重重摔在灘涂上，當場斃命。
士兵們一排接一排倒下，像被割的麥子似的。
灘頭就那麼點地方，沒遮沒擋，士兵根本躲不開，往前沖是死，往後退也是死。
“沖啊！沖上去！”
有個小頭目嘶吼著，推著人往前沖。
可根本沖不動。
子彈太密了，射速太快了，三排輪射，幾乎沒有間隙，前面的倒下，後面的又補上，尸體越堆越高，鮮血順著灘涂往海里流，染紅了一片海水。
短短一刻鐘，沖上岸的五六百人，死了大半，剩下的都躲在尸體後面，不敢抬頭。
抬頭就吃槍子。
“這……這是什麼槍？”
一個幸存的漢軍士兵，躲在尸體後面，嚇得渾身發抖。
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快、這麼準、威力這麼大的槍。
一百多步穿重甲，跟玩似的。
這仗怎麼打？
先鋒慘敗的消息，很快傳到了後面的主力船隊。
金元益站在自己的旗艦上，看著前面尸橫遍野、船沉人亡的慘狀，臉都白了。
這才多大功夫？先鋒五十艘船，沉了快一半，上岸的人也死得差不多了。
再沖下去，朝鮮這點水師，就得全交代在這兒。
“不行！不能再沖了！”金元益立刻下令。
“傳令，先鋒撤退！全軍轉舵，往後撤！”
旁邊的朝鮮將領連忙勸。
“都元帥，佟貝勒那邊……咱們要是撤了，他怪罪下來怎麼辦？”
“怪罪下來也得撤！”金元益急了。
“咱們朝鮮的兵，憑什麼給他們後金賣命？再沖，咱們這點家底就全沒了！回去怎麼跟國王交代？撤！出了事我擔著！”
他是真舍不得。
朝鮮水師就這點家當，全打光了，以後國家連海防都沒有了。
命令一下，朝鮮水師的船立刻就動了。
本來就不想打，一听說撤退，個個都松了口氣，紛紛轉舵。
可兩百多艘船，擠在一片海域，本來就亂，突然一起撤退，更亂了。
有的船往左拐，有的往右走，有的往前，有的往後，瞬間亂成一團。
“讓開！讓我們先過！”
“瞎眼了？往哪轉呢！”
“砰——”
兩艘船狠狠撞在一起，船板碎裂，海水往里灌。
慌亂之中，撞船的不止一艘，你踫我我撞你，帆纏在一起，舵也壞了，哭喊聲、叫罵聲響成一片。
本就因為水雷損失慘重的先鋒船隊，往回一撤，直接撞進了主力船隊的陣型里，更是亂上加亂。
整個船隊，徹底亂了套。
佟養性在旗艦上，看著前面亂成一鍋粥的船隊，氣得暴跳如雷。
“金元益這個狗東西！竟敢擅自撤退？”
佟養性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前面。
“傳令！不許退！誰退斬誰！給我沖！繼續沖！”
可命令傳下去，根本沒人听。
朝鮮兵本來就不想賣命，見勢不妙，只顧著自己逃命，誰管你佟養性的命令。
“廢物！一群廢物！”佟養性氣得拔刀。
“親衛跟我上！往前沖！我就不信，拿不下一個皮島！”
他的旗艦是最大的一艘福船，火力強，船身堅固。他親自督戰，往前沖，想穩住陣腳。
“開炮！給我轟岸上的炮台！”佟養性嘶吼。
旗艦上的幾門紅夷大炮，先後轟鳴，炮彈往岸上飛去。
可距離遠，準頭差，都砸在灘涂上，炸起一片片泥沙，根本沒打到工事。
黃龍在敵樓上，看見敵方旗艦往前沖，還開炮，頓時笑了。
“想跟咱們對炮？”黃龍咧嘴一笑。
“岸防炮，瞄準敵方旗艦！給我打！”
“是！”
岸防炮調整炮口，瞄準了佟養性的旗艦。
“放！”
“轟——轟！”
幾門重型岸防炮，同時開火。
炮彈呼嘯著飛過去。
“咚！”
第一發就命中了旗艦的主桅桿。
“ 嚓——”
粗大的桅桿當場被炸斷，巨大的帆“嘩啦”一聲塌下來，砸在甲板上，砸傷了好幾個士兵。
船身猛地一晃，佟養性沒站穩，踉蹌著往後退，差點從船樓上栽下去。
“貝勒！小心！”
親衛們連忙撲過來，扶住他。
“貝勒！桅桿斷了！船動不了了！”水手長驚慌地喊。
“慌什麼！”佟養性推開親衛，還想逞強。
“備用舵！轉舵！接著打！”
可話音剛落，又一發炮彈命中了船舷，炸開一個大洞，海水呼呼往里灌。
“貝勒！船進水了！快撤吧！再不撤就來不及了！”親衛們急了，拉著佟養性就往備用小船走。
“我不走！我就不信……”佟養性還掙扎。
“貝勒！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再不走，船就沉了！”
親衛們不由分說，架著佟養性，就往救生小艇上爬。
就在這時，又一發炮彈擦著船樓飛過去，炸飛了半邊船檐。
佟養性嚇得一縮脖子，再也嘴硬不起來了。
小艇趕緊劃走，離開旗艦，往後方逃。
主帥一逃，剩下的船隊更亂了。
“撤！快撤！”
剩下的船，紛紛掉頭，狼狽不堪地往回逃。
海面上，到處都是丟棄的兵器、沉船的碎片、凍死的尸體，一片狼藉。
皮島北岸，慢慢安靜下來。
只有海浪拍打著灘頭尸體的聲音。
黃龍放下千里鏡，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