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封赏与制衡，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反应却慢了半拍。
松江府的码头，早已经热闹得不像样子。
自从开通松江直达基隆的航线，这些日子以来，往来商船翻了三倍都不止。
以前跑海的商人，十有八九都改走台湾航线——税低、安全、货好赚，傻子才走郑家航线受气。
沈敬亭现在都成了松江府有名的海商了。
当初三船货起步，现在手里七八艘大船，专门跑松江到基隆的专线，丝绸、茶叶、宣纸、书籍往台湾运，香皂、樟脑、砂糖、南洋香料往回拉，来回一趟，利润翻倍。
这天，他的船队又要出发了，码头上工人扛着货往船上装，忙得脚不沾地。
“沈掌柜，这次货都齐了？”
旁边另一个船主凑过来，递了根烟。
“听说你上次带了几个读书人去台湾？那边缺文人？”
沈敬亭接过烟，点上抽了一口，笑着道。
“可不是嘛。现在台湾发展快，缺识字的、缺算账的、缺懂技术的。那边林城主开了高价，秀才去了，先给个文书差事，月钱一两半，还管吃住。举人去了，直接能当县佐，待遇好得很。”
“这不，这次又有七八个先生搭船，有的是躲避党争的，有的是考场失意的，都想去碰碰运气。”
“啧啧，真是想不到。”那船主感慨。
“以前都说台湾是海寇窝，蛮荒之地。现在倒好，成了香饽饽了。不光商人跑，连读书人都往那跑。”
“可不是嘛。”沈敬亭吐了口烟。
“人家那地方，税轻，事少，不折腾人。只要有本事，不管是工匠、读书人、做生意的，都能混口好饭吃。比在江南，天天党争来党争去，税吏盘剥，强多了。”
两人正聊着，几个穿着长衫的读书人走过来，有老有少，个个带着书童，拎着书箱。
领头的叫顾炎彬，是个落第举人，江南昆山人，本来在东林书院讲学，因为党争牵连，待不下去了。
听朋友说台湾安稳，还重视读书人，就想着过来看看。
“沈掌柜，劳烦了。”顾炎彬拱拱手，文绉绉的。
“顾先生客气。”沈敬亭连忙回礼。
“船上都安排好了，单间舱房，饭食也备好了。路上大概五天，到了基隆，我找人领先生们去府城驿馆，那边有专门接待士人的地方。”
“有劳沈掌柜。”
顾炎彬点点头，带着书童上船。
站在船舷边，望着滔滔江水，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满脑子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没想到朝堂党争不断，奸臣当道，自己空有一身学问，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
被逼得要去所谓的“海寇之地”讨生活。
说出去都丢人。
可他也听说了，林墨虽然是武将出身，却重视读书人，还开办书院，讲格物、算学、航海这些实用的学问。
他倒要看看，这海岛之上，能玩出什么花样。
五天后，船到基隆港。
顾炎彬跟着人群下船，一踏上码头，就愣了。
港口比他想象的大太多，也规整太多。
十多座栈桥并排，各色商船停靠有序，装卸工人分工明确，号子声整齐。
港务兵穿着制服巡逻，秩序井然，没有混乱，没有勒索。
街上商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江南的丝绸、南洋的香料、西洋的玻璃、本地的糖品，应有尽有。
街上行人往来，百姓面色红润，士兵纪律严明，没有地痞流氓，没有横征暴敛。
这哪里是蛮荒海岛？
比松江府下辖的县城，还要繁华安稳。
“顾先生，这边请。”接待的小吏笑着过来。
“先去驿馆安顿下来。要是想找差事，咱们这新开了玉山书院，正在招先生、招学员。要是想进官府当差，也有考核，合格了就能录用。”
“先生是举人出身，不管选哪样，都没问题。”
顾炎彬点点头，跟着小吏往城里走，一路走一路看，心里的鄙夷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好奇。
他倒想看看，林墨办的书院，到底教些什么。
玉山书院坐落在台中的玉山脚底下，因此得名。
说是书院，却跟江南的书院完全不一样。
没有飞檐斗拱的文庙，没有至圣先师的牌位，除了一间间讲堂，还有专门的算学馆、格物馆、观星台，甚至旁边还有个小型火器试验场、造船模型场。
林墨亲自定的章程：书院分经义、格物、算学、航海、兵法五科，经义只是基础，格物、算学才是重点。
说白了，他办书院，不是为了培养科举人才，是为了培养自己的技术官僚、工程师、算师、航海家。
乱世之中，空读诗书没用。
能造炮、能造船、能算账、能打战，才是硬实力。
开学这天，来了不少人。
有本地的少年，有江南来的读书人，有工坊的工匠学徒，甚至还有军中的年轻军官。
林墨也来了，没穿官服，一身常服，站在讲堂上，对着底下百十号人，说得直白。
“诸位来我玉山书院，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这儿不教怎么写八股、怎么考科举、怎么当官。”
“我教你们怎么算数、怎么造炮、怎么造船、怎么看天象、怎么带军队。”
“乱世当中，这些才是安身立命、救国救民的真本事。”
“学得好的，我委以重任，高薪厚禄，让你们管工坊、管船坞、管钱粮、管军队。不想学这些的，只想读圣贤书的，也可以走，我不拦着。”
话说得很实在，一点都不文绉绉。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有几个老秀才，当场脸就拉下来了，觉得这是离经叛道，不尊圣贤，成何体统。
当场就有两个人站起来，甩甩袖子走了。
可更多的人留了下来。
顾炎彬就坐在下面，没动。
他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可国家越读越乱，党争越读越凶，百姓越读越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