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紫禁城奉天殿，早朝本來像一潭死水。
崇禎坐在龍椅上，臉色比殿外的天色還沉。
陝西流寇復起、山西饑荒蔓延、遼東年年靡餉卻寸功未立，件件都是糟心事，听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底下官員按部就班奏事，個個察言觀色，聲音都放得低低的，生怕觸了霉頭。
就在禮部尚書剛說完各地災荒請賑的話，殿外忽然傳來一聲拖得老長的呼喊，穿透殿門撞進來。
“捷報——！遼東大捷！”
滿朝文武瞬間一愣，齊刷刷轉頭看向殿門口。
一個驛卒渾身是土、氣喘吁吁地沖進來，“噗通”跪在丹陛之下，手里舉著沾著塵土的捷報，聲音洪亮得震耳朵。
“長山、皮島雙捷！佟養性率百余艘船、數萬大軍攻島，被台灣守將榮力夫、皮島總兵黃龍聯手大敗！”
“擊沉敵船四十余艘，收降朝鮮水師六十余艘，斬敵數千，俘獲萬余！遼海全境肅清，後金數年不敢窺海！”
“轟——”
奉天殿里瞬間炸了鍋。
官員們再也繃不住體面，三三兩兩交頭接耳，驚詫、狐疑、狂喜，各色表情在臉上輪番換。
“真的假的？就台灣那點兵，能把後金大軍打成這樣？”
“還有朝鮮水師？那可是兩百多艘船啊，說沒就沒了？”
“我的天，以前總說林墨是海寇，這守土之功，可比遼東那些總兵強多了！”
班首的徐光啟，身子都微微抖了。
他早就知道台灣火器厲害，可也沒想到厲害到這個地步——全殲朝鮮水師，打得佟養性大敗而歸，這可是大明遼東用兵以來少有的大勝仗！
他立刻出列，袍袖都帶了點激動的顫意，高聲奏道。
“陛下！此乃遼海數年未有之大捷！林墨以海島一隅之兵，力挫後金大軍、全殲屬國水師，守土之功，彪炳史冊！”
“臣以為，當趁此良機，擴大松江通商規模，多采購台灣新式火器，全面換裝京營邊軍！以商養兵、以炮御虜，長此以往，遼東之困可解，國之軍力可振！”
“臣附議！”
“臣也附議！”
東林黨少壯派官員立刻紛紛出班，你一言我一語。
“徐大人所言極是！這是‘以夷制夷、以商養兵’的妙策啊！”
“以前總有人說台灣是海寇，可海寇能替朝廷守海疆、殺韃子？歷朝歷代哪有這樣的海寇！”
“依臣看，就該開全海禁，讓台灣商船互通南北，充盈市舶司賦稅，還能源源不斷拿到新式火器，一本萬利！”
越說越熱鬧，聲音越來越大。
而另一邊，以前罵“通寇”罵得最凶的保守派御史們，這會兒集體啞了。
兵科給事中艾孟祥，之前跳得最高，一口一個“林墨海寇”“通寇誤國”，今天直接沒來上朝，听說是“偶感風寒、告假休養”。
剩下的幾個御史你看我我看你，個個臉漲得通紅，低著頭站在班列里，大氣都不敢喘。
這會兒跳出來反對？那不是跟大勝仗唱反調嗎？跟民心軍心唱反調嗎？這帽子誰戴得起。
首輔溫體仁站在班首，臉上沒什麼表情，心里算盤打得 啪響。
林墨打贏了是好事，遼東壓力小了，朝廷也能喘口氣。
可要是林墨勢力太大，坐大東南，那也不行。
得平衡。
等徐光啟那邊說得差不多了，溫體仁才緩緩出列，躬身行禮，聲音不高不低，四平八穩。
“陛下，徐大人所言，不無道理。林墨守土有功，朝廷理應嘉獎。以老臣之見，可升林墨為台灣副總兵，賞白銀千兩，以勵軍心。”
“只是，”
他話鋒微微一轉，語氣懇切又老成。
“台灣孤懸海外，遠離中樞，自古難治。如今林墨擁兵自重、戰功卓著，又有通商之利，財力充沛。”
“朝廷還需稍加節制，以防尾大不掉。”
“依老臣看，通商之事，仍按前旨，松江一口試行即可，不必急于擴大。再下旨令林墨嚴守汛地，不得擅離，不得私擴兵馬，方是穩妥之道。”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肯定了林墨的功勞，給了封賞，順了主戰派的心；又把“尾大不掉”的話點出來，敲了警鐘，合了保守派的意。
兩邊都不得罪，還把權力的韁繩往朝廷手里收了收。
崇禎坐在龍椅上，手指輕輕敲著御案，心里跟明鏡似的。
高興，是真高興。
多少年了，遼東就沒听過這麼像樣的大勝仗。
還是靠一個之前人人喊打的海寇打的，說出去都像笑話。
可事實擺在眼前，佟養性確實大敗，朝鮮水師確實沒了，遼海確實安穩了。
忌憚，也是真忌憚。
林墨本來就割據台灣，兵強馬壯，有錢有糧。
現在又立了這麼大的功，名聲起來了，朝野都有人替他說話。
再擴大通商，給他更多財源，那以後還了得？
真要尾大不掉，可比鄭芝龍還難辦。
沉吟了好半天，崇禎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疲憊，也帶著帝王的權衡。
“準奏。林墨守土有功，升台灣副總兵，賞銀千兩。仍著其鎮守台灣、皮島、長山各處汛地，不得擅離。通商事宜，照舊松江府試行，待半年後再議。”
一錘定音。
升了官，賞了銀，可擴大通商的事，壓下了。
還加了個“不得擅離汛地”的緊箍咒。
徐光啟張了張嘴，還想再勸，可見崇禎臉色不太好，終究沒說出口。
他心里清楚，皇上這是忌憚了。
能保住現在的局面，已經不容易了。
早朝散後，官員們三三兩兩走出奉天殿，還在議論這場大捷，議論林墨這個人。
有人佩服，有人擔憂，有人心里打著各自的算盤。
但誰都知道，從這天起，台灣林墨的名字，算是真正在大明朝堂掛了號，再也不是誰都能罵一句的“海寇”了。